陽光沒來幾日,業州的天又陰了。張璿倒也不是很挑剔的性格,隻是換洗衣服總有股子寒潮之氣,她叫玉樓搬回來的一大壺烈酒這幾日馬上快用完了。
但在玉樓眼裏,貴人實在講究。每日吃完的後用過的碗筷,需要先洗乾淨,再用酒洗一次,最後是用熱水燙過。除此以外,買來的酒把整個房間打掃一遍不說,出門回來,還需要用酒洗一下手掌。
按著張璿的話,叫做防範於未然。其實用醋也可以,但張璿實在嫌棄,本來又濕又寒,再來股酸味,簡直要了她鼻子的老命。
可東西總有用完之時,自然要有人去買。
玉樓再次來到酒樓時,又買了一大壇酒的事情,被在酒樓之中的幾位書生舉子看了去。其中一人便是沈墨,有人驚道“這不是貴人身邊的玉樓嗎?”他們和沈墨都是出身書院,也參加了那日的清談,自然認識玉樓。
“這是怎麼了?是貴人需要什麼東西?”
“我聽聞,那位前些日子去看了流民,回來就病倒了,據說病得不輕。”
沈墨聽聞隻是哼了一聲,雖有些不善,但更像是被下了麵子的彆扭,語氣卻有了幾分服氣,但依舊嘴硬道“千金之子不坐垂堂,那般汙穢之地,不該是貴人該去的。”
這話落下,鄰桌的幾位寒門出身的,其中一人有些聽不慣嗆聲,若是張璿今日在,自然認出是哪天所見的李維“貴人雖是女子,但立言,立行,立心,倒是比某些隻會嘴上天花亂墜者,知行合一。”
沈墨聽聞,臉色更加不好看,他想要反駁,卻又找不到反駁的話語,隻是一張臉氣的漲紅髮紫,狠狠的瞪了李維“嗬,我當是誰,原來是名落孫山,屢次不第的李生。”
“李兄,李兄……”這句話落下,李維臉色也難堪起來,被一旁同桌好友攔住,才免了一場無限製格鬥。
二人都有些氣哼,等著小二來送菜時,沈墨故作漫不經心道“剛才那位姑娘,買的是什麼?”
“您說那位玉樓姑娘,買了一大壇本店最烈的酒,送去官驛。”小二見是沈墨,對這位老主戶相當有記憶,主要是這位每次給的銀兩不少,還能餘一點給他這個小的,頓時眉開眼笑,回答的也暢快。
這不,話音一落,便落了好處,被賞了十餘枚銅板。便接過銅板,喜氣洋洋的走了。
“官驛買酒?”有人語氣有些恍惚,誰不知官驛現在住的是那位異國貴胄,但哪一位女子,喝如此烈酒?
這話幾人心中正疑惑了,就聽有人突然壓低聲音道。“諸位可聽說了?州府似乎要有大動作。”其中一個位瘦高個的書生抿了口酒,低聲道。
“家父在衙門做書辦,昨晚回來說,徐知州和王通判聯名簽發了文書,要嚴查流民,還要管控市價。”
“流民?”鄰座的微胖的書生不以為然,“年年春天不都這樣?鬧不出大亂子。管控市價?官府的手伸得未免太長,恐擾了行市。”
“這次,好像有些不同。”另外一人接著回答“家父近日被州府請去商議過兩次,據說看到知州請了不少業州郎中,問的都是春瘟防治、穢氣隔離之法。”
“我這也聽到點小道訊息,昨日藥鋪的柴胡、葛根都幾乎斷貨,被幾個大戶家丁一掃而空。恐怕……不止是流民那麼簡單。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句之中,眼神裏麵都沉著凝重。但都不敢輕易吐出那兩字,隻是有人小聲嘟囔著。
“莫不是,那位貴人也得了什麼?”
“不可胡說!”另外一人輕嗬,皆不敢惹禍上身的模樣。
自古東貴西民。在業州,也是如此。
城西的雜貨鋪夥計阿福,剛卸完一車從糧行拉回來的雜豆,正用汗巾抹著脖子上的灰。掌櫃的老李蹲在門檻上,吧嗒著旱煙,眯眼瞧著陰沉的天。
“掌櫃的,今兒送糧的劉把頭悄摸跟我說,”阿福壓低聲音,湊過去,“讓咱們鋪子裏有閑錢,多囤點米麪雜糧,說……說城西那邊不太平,怕過些日子價要起來。”
老李吐出一口濃煙,煙霧在他皺紋深刻的臉前盤旋:“不太平?流民鬧事了?”
“誰知道了,那劉把頭,就說了這麼一句,別的也不肯多說,也不讓我打聽。”阿福抱怨了一句,語氣帶著點不滿“說不定就是那群賣糧的想漲價,看著天冷了,想坑咱們一筆。”
老李聽著這話,心裏麵也察覺到了點不對勁,但又沒有個頭緒,點了點頭說了聲知曉了。
而知曉糧行要漲價的不止老李一人,不少業州百姓,多多少少聽到了些風聲。
李維回到自己居所時,就聽到隔壁有了吵架之聲。他是租賃一家人院子的其中一間,這家人是打鐵的。之前李維窮困潦倒時候,去買字畫,被地痞流氓搗亂時,得這一家男主幫助。
對方的嗓門有些大,人卻直爽,就是脾氣不算太好,不過二人同姓李,對方還開玩笑說是本家的。李維剛一回房間,就聽到外麵的爭執。
“又咳!叫你少去河邊洗衣,那水看著就渾!”李鐵匠有些煩躁道。
“怨我?”他家那婆娘也沒好氣,“這幾日巷子裏咳嗽的多了去了!前頭張嬸家的小孫子,燒了兩天了。斜對門孫老爺子,咳得背都直不起來。”
“行了,我懶得和你這婆娘嘰歪這些有的沒的。明天給你去回春堂請副葯,對了今日這飯這麼稠?”李鐵匠扒拉幾下,看著像是稀飯的雜糧飯,有些不滿道。
“有的吃就沒錯了!你不知道糧行那邊漲價了,我今日也想去回春堂的,結果人家不是葯沒了,就是價漲了。我這是為了誰,我還是為了你能多吃口飯。”
“咋又漲價了,這幾天都漲了幾回了。”
隔壁嘟囔的話全傳入李維耳中,他從衣袖裏麵拿出沒啃完的乾餅,小口的咬著。實在是不好前去打擾,人家已少收了他租房的錢,最近又是糧價漲了,他不好舔著臉去蹭一口。
隻是聽著這話,李維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。他的思緒不由劃到那個可怕的揣測上去,莫不是真的……
是時疫?
他不敢多想,隻能啃著餅子,心下想到的卻是張璿,若是那位貴人,又該如何處理。
於此同時的錢家,錢容燕正在和母親學的管理賬簿。卻聽三叔錢誌遠派人前來通知,明裡暗裏有叫人收購糧食,藥材等事。
“突然收購這幾物?可我看府裡這些東西並不缺。”錢容燕有些不明所以的所以詢問道,那管事的看了眼這位小姐,有些不敢多言,一旁的錢容燕母親卻道。
“知曉了,我們錢家,如今還得仰仗三叔。”對方臉上堆著笑容,讓著自己的侍女拿了賞銀,等人走了才閉了門廳。
“娘?”錢容燕有些疑惑的看著自己的母親,她們身為長房,但父親能力平庸,不適合做官,整天癡心山水墨寶之中,家中大小事,都是娘扛起來的。錢容燕因此,也有些好強。
“這業州,要變天了。”錢容燕看著母親說了這麼一句話,搖曳的燭火下,母親眼角的細紋越發深刻,她可憐母親操勞,卻聽母親繼續道。
“燕兒,這幾日凡是約你前往的會,大多能退就退。”
“娘,這是怎麼了?”錢容燕有些不明所以,因為錢楓之事,她其實在幾次貴女聚會上,都不太有麵子。但好在她一手字畫不差,多少也找不回來點。
“……你三叔提點,怕是要來時疫了。”錢母也是經歷過事的,她嘆息一聲道。
“可是,可是州府最近不是在打擊囤貨居奇嗎?三叔讓我們備這些東西……”錢容燕心有不安,她總覺得這是個麻煩。
“那又如何?錢家要吃飯的啊!你父親不管事,長房全靠孃的鋪子撐著,能撐幾時?若真是時疫,這左手倒右手,家中又能有一筆餘錢。”錢母不似錢容燕這般天真“再則傻姑娘,你三叔是同知,真有什麼事,也越不過你三叔去,你就把心放在肚裏。”
錢容燕看著母親,隻覺得喉嚨澀然,她想勸卻沒有立場勸。再則母親的話說的沒錯,自己不做,別人也要做,她家還有個三叔,比旁的更有轉圜餘地。何況衣食住行,父親所用的筆墨紙硯,哪一樣不需要錢?
最終,她隻落了一聲:“容燕,知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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