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存古的臉色頓時有些發沉，他看著麵前的張璿，卻說不出一句話。麵前的女子不是自己還有點僥倖的想著，是誤打誤撞踩中，而是真戳中了他的死穴。連王煦都有些不受控製的猛然站起來，他的唇瓣因為張璿一句話而微微發抖，半天卻擠不出一句話。
王映雪似乎看出了什麼，小姑娘不明白怎麼突然就劍拔弩張。卻被一旁的王氏死死拽住，王映雪想要喊娘，想要問貴人姐姐，究竟是怎麼回事。而王氏隻是一味的衝著她搖頭，拉著她不許她起身，裝作什麼也不知的深閨婦人。
王映雪隻覺得心口憋悶的慌，她的眼底聚集著水霧，垂著頭不敢落淚，隻能暗暗咬著唇，看著這場令人窒息的對峙。
張璿對此隻是靜靜的看著王存古，沒有分給王煦一絲一毫的眼神，語氣漫不經心道“王家公子，可是有什麼，需要請教孤。”
王煦顫抖著唇，他想問的太多了。他想知道張璿究竟知道多少，誰告訴她的，是不是徐茂。是知道王家祭田的問題，還是王家莊子上養的暗戶。還是知道，王家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。可是他一字都不敢說，也無力反駁。
田地乃是王家根本所在，業州是王家的大本營。關係王氏大族命脈之事，卻被麵前的異族女子看透了，這怎讓他不懼，不驚，不想抹除這個意外？
“王通判。”張璿的語氣甚至浮上些許笑意“孤看你這長子，還有幾分少年意氣。勞你辛苦，如此年紀還得操勞。”
王煦等人硬生生的聽出了幾分譏誚之意，但無一人敢言。
王存古的麵上變了又變，最後落得勉強的對張璿笑道“貴人所說甚是。我兒還有幾分不穩重，叫貴人見笑。”
“見笑，不敢當。”張璿似乎說累了，又呷了一口清茶。她畢竟大病初癒，身體弱了幾分。
王存古卻不敢放狠話，首先張璿的身份是被徐茂上報給上官，乃至鴻臚寺，甚至是禮部。一旦動了張璿，且不說張璿背後的勢力是否存在，若真的存在，他們王家上上下下誅九族也不為過。
哪怕不在，張璿在業州名聲已立。身邊還跟著徐茂夫人陳文君的心腹玉樓，他那點瞬間湧上來的殺意，在現實之中變成了泡沫。更何況，他也聽出了張璿的隱意。
張璿並不是要和他敵對，甚至要將他拉入利益分配的陣營之中。
“殿下如此拳拳愛民之心，讓存古敬佩。隻是……”王存古似乎有些苦惱“這疫病之事捕風捉影，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病入骨髓，便晚了。”張璿略顯涼意的語氣響起，她看著麵前的王存古。她不是輕視王存古的智慧，一個在業州根深蒂固的家族，對方手上的能量，能夠調動的資源，是難以想像的。
張璿很清楚，田是百姓種的，工具多是百姓發明的。但是糧食，軍事，權利卻不在百姓的手中。
從在白雲觀看到那些流民時，張璿就想救他們。她小心翼翼，甚至有些畏縮的推動著。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多良善，而是她也需要名聲。這是無可改變，無可指摘的事實。
而更現實的是，一人之力是有限的。張璿在業州根基不穩，她無法調動常平倉，無法大手一揮動員社會所有人。
她想救人，錢，糧，維持可能出現騷亂的兵，推動變化的政策，環環相扣，缺一不可。
所以，她能想到的是借勢。借誰的勢？自然是徐茂的！她當時必須讓徐茂覺得自己奇貨可居，讓自己的能力真正的入徐茂的眼。
可真正看到流民時，擊碎了張璿心中那點自得的善良。她不是在做善事，她隻是冷眼旁觀生命的緩死。
她比劊子手更可惡，劊子手給予那群人是個痛快。而張璿偏偏要他們在黎明前的黑暗裏麵緩慢死去，她恐懼因為這層為了活命的假身份，給自己帶來的無形的惡化。
她彷彿就像是克蘇魯裏麵的調查員，親眼看著自己的手臂長出權利的肉芽，卻沒有辦法遏製異變。甚至是，緩慢的走向權利的泥沼和深淵。
她從來不否認自己性格裏麵的懦弱，迴避，自欺欺人，過分善良，和在規則健全社會長出的正常三觀。
這不是她的錯，是這個古代社會存在的病灶。她隻是幸運又不幸的從文明跌落，這不代表她不正視古代產生的智慧結晶，而是她太清楚那句話。
人民，隻有人民。
挑動，教唆，甚至掀起。都是不智的！她需要更多有文化有信仰的人，需要糧食，需要軍事能力，需要多方麵建設。
就像是現在，張璿想要救那些不該沉淪於天災人禍的流民，那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整合可以觸碰的一切資源。
她不信州府官員是睜眼瞎，但這種狀況無非是一件事。他們根本不關心流民怎麼樣，隻是一點小事而已，相比較互相爭權奪利，業州就這麼大的蛋糕，王存古鬆口了，還有錢家，李家，趙家等等，還有個外來的徐茂虎視眈眈看著。
所以，張璿想要滿足自己可笑的良心，去製造可以讓他們聽懂的大棒，以此讓這群人真正正視，真正明白危險將至，涉及他們所有人，誰也都跑不掉。
張璿對於徐茂是曉以厲害，徐茂是知州，要是真出現疫災了第一個清算在他頭上，且徐茂此人想回京，有野心。
這點是怎麼看出來的？當然是張璿聽著其他人八卦，又或者老何和官驛其他人嘟囔，又或者來送禮的人說了幾句閑言碎語，張璿便慢慢的整合出來。
至於王家，王家地方豪強，張璿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土地兼併。一塊地的產糧是有限的，在沒有金坷拉，整合式工業種植，沒有科學育種等等的古代。擅長耕作的流民，絕對會成為資源的一部分，同樣土地更是資源。
王家的大本營是業州，王存古又是通判，所以王存古比徐茂更在意業州。徐茂還有個二品大員的叔叔可以撈他一把。王存古，要是大本營沒了就真沒了，一切都毀於一旦。
所以，當張璿輕描淡寫的說出其中關鍵，王家才會這麼的吃驚。
“王通判，孤聽聞醫有三等，上中下者。”
“下醫，頭疼醫頭腳疼醫腳”
“中醫，可治大病，斷其病根。”
“上醫，防患於未然，未病先愈。”
“不知，王通判認為業州所需，是下，是中，還是上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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