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扉被身後身後僕婦闔攏,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喧嚷。室內光線昏朦,僅有窗外殘餘的天光與一盞剛點燃的油燈提供照明,空氣中浮動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氣和…一種緊繃的寂靜。
柳氏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落在了窗前那道身影上。
她正對著門口,身形在黯淡光影裡顯得單薄,卻站得筆直。那是一種不同於大雍仕女們婀娜風流的姿態,更像是一柄收入鞘中的劍,收斂了鋒芒,隻餘下不容折彎的線條。
姿態裡沒有絲毫的瑟縮,眼神落到秦郎中身上時,也沒有尋常女子乍見陌生男子闖入時的驚慌。她隻是靜靜地站著,彷彿一座凝固的雕像,眼神裏麵帶著淡淡的審視,又看到柳氏和她身後僕婦時候,才微微頷首示意。
柳氏心頭一跳。
起初一打眼瞧著,隻覺此女狼狽,髮絲散亂,衣衫汙損。此刻在這相對封閉靜謐的空間裏,那股被強行壓製下去的貴氣,沒了人群目光的乾擾,反而更純粹地凸顯出來。
她的臉龐依舊蒼白,顴骨處甚至因缺水而有些微的起皮,唇上也失了血色,乾裂起皮。但即便如此,那五官的輪廓,那眉眼的間距,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協調與精緻。
尤其是那雙眼睛,在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眸色,隻覺得幽深,裏麵彷彿盛著很多東西——疲憊、警惕、審視、還有一絲殘餘的驚悸,但最深層的底色,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。
這份平靜出現在一個剛剛經歷生死、身在囹圄的女子臉上,本身就是一種異常。
秦郎中腳步未停,徑直走上前去,隔著四五步的距離停下,微微一揖,聲音平和:“老夫秦守仁,受周縣令之託,前來為貴人請脈。”
他說的是大雍雅言,字正腔圓。
張璿的視線落在了這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身上。她的反應很微妙,沒有立刻回應,目光在秦郎中清臒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裡沒有好奇,沒有羞澀,隻有一種打量與評估,像是在確認著什麼。
柳氏見狀,連忙上前一步,也用雅言緩聲說道,盡量讓自己的語調顯得柔和而不失尊重:“貴客,這位是秦老先生,醫術精湛,特來為您診視,以求安心。”
張璿依舊沒有說話,隻是看著他們,那目光讓柳氏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,彷彿自己纔是那個被審視的人。
秦郎中直起身,目光坦然地看著張璿,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,指向房中那張唯一的硬木桌子旁的凳子。
張璿的目光掠過柳氏溫和卻難掩探究的臉,又落到她身後僕婦捧著的木盤上,白布覆蓋下的形狀隱約可辨。
柳氏見她沒有反對的表示,便對秦郎中點了點頭。
秦郎中這才走上前,將藥箱放在桌邊,便要如常伸出手指,去觸她的腕脈。
就在這時——
張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那弧度極小,卻帶著一種清晰的抵觸。她的手臂甚至有一個微小的、向內回收的趨勢,雖然立刻被她自己遏製住了,但那瞬間的本能反應,沒能逃過柳氏和秦郎中的眼睛。
那不是心虛,更像是一種…對陌生接觸的、源於習慣的不適。
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微仰了半分,拉開了些許距離。
這不像是一個底層掙紮求生的女子該有的反應。那些平頭百姓,對醫師的觸碰通常是順從的,甚至是帶著期盼的。而這種下意識的閃避,更像是一種長久以來形成的界限感——她的身體,並非可以隨意碰觸之物。
秦郎中的手停在半空,他那雙閱盡世情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。他收回手,並未有任何不悅,反而從藥箱中取出一方摺疊整齊的、顏色素凈的軟緞帕子,動作輕緩地覆在張璿的手腕上。
這時,張璿那微蹙的眉心才緩緩舒展開來。這個小細節,讓柳氏心中又是一動。
秦郎中這才將三指隔著那方軟緞,輕輕搭了上去。
室內一時間靜極了,隻有幾人輕微的呼吸聲,以及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嗶剝聲。
秦郎中的手指穩穩地按在脈位上,眼簾微垂,神情專註。
柳氏屏住呼吸,緊緊盯著秦郎中的臉,試圖從那上麵讀出些什麼。
秦郎中的表情起初是慣常的沉靜,但隨著指尖感受的傳遞,他那花白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他診脈的時間不長,約莫半柱香,但對於等待結果的柳氏來說,卻漫長得如同一個時辰。
終於,秦郎中緩緩收回了手,將那方軟緞帕子也收起。他抬起頭,看向柳氏,目光沉穩,然後用大雍雅言清晰地說道:
“貴人脈象,左關弦數,略有浮意,顯是肝火擾動,心神受驚所致。”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,繼續說道:“然,尺脈沉而有力,根基穩固。隻是……”
他微微停頓,似乎在組織更精準的語言:“……隻是元氣耗損頗劇,加之連日奔波勞碌,風邪或有少許入侵,幸未深入。隻需服幾劑安神定誌、清解鬱熱的湯藥,靜養幾日,便可無虞。”他看向張璿,語氣帶著醫者的寬慰:“貴人毋須過慮,此乃外邪侵擾,兼之勞神過度所致,並非沉痾痼疾。”他強調了一句,“貴人之軀,底子…是極好的。”
柳氏的心隨著秦郎中的話語起伏。聽到“肝火擾動,心神受驚”,她心下稍安,這與老爺的判斷相符。但後麵那句“根基穩固”、“底子極好”,像一顆石子投入她心湖,漾開圈圈漣漪。底子極好……這短短幾個字,彷彿蘊含著巨大的資訊量。
“有勞先生。”柳氏再次斂衽行禮,心中卻對秦郎中那句“並非沉痾痼疾”,更是讓她捕捉到了一絲關鍵的線索。
一個流落至此、歷經艱險的女子,脈象顯示的竟然是“根基穩固”、“底子極好”?
一個掙紮在貧困線上的漁村女子,怎麼可能擁有“根基穩固”、“底子極好”的身體基礎?
柳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張璿身上。此刻的張璿,並未起身,隻是整理好身上頗顯得古怪的衣物袖口。這時柳氏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瞟到桌麵上的陶杯上,裏麵盛了些水,那水近看還有些渾濁。
她不免猜想起來,這位貴客本想喝水,但因水渾濁而寧濁不染。她心中升起了一絲淡淡的瞭然。
秦郎中已開啟藥箱,取出筆墨,在一張素箋上書寫藥方。他的字跡穩健有力,帶著一種歲月沉澱出的從容。
寫完,他將藥方遞給柳氏:“按此方抓藥,文火煎煮,早晚各一次。”他又補充了一句,“飲食宜清淡溫軟,易於克化者為佳。”
柳氏接過藥方,小心收好。她知道,診脈結束了,但他們此行真正的目的,才剛剛觸及邊緣。
秦郎中收拾好藥箱,再次向張璿的背影微一躬身,便轉身,對柳氏使了個眼色。
柳氏會意,隻是微微頷首,吩咐僕婦送秦郎中出去,屋內之留下柳氏和另外一名僕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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