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望作為主邀者，再次代表眾人表達了感謝與敬仰之情，簡單介紹了在座幾位之前未被張璿單獨留意過的同窗。張璿對幾人一一頷首致意，她略顯平和的態度，讓眾人心下微鬆，好在麵前的貴人不是什麼難伺候的主。
一開始說了業州的風土人情，但話題很快便轉到了業州現狀與流民安置上。比起前兩日宴會上的機鋒，今日卻是真有求教之心。
對於幾方問題，張璿聽得很認真她有再像前日對沈墨那樣反問。隻是坦言自己並非執行者，細節未必清楚。“此等機密，乃州府所為，不該問我一介外客，今日李師爺也在，諸位若有問題，可與李師爺多交流。”
張璿話音剛落，之前幾個問她問題的，卻是望而卻步。張璿見之不惱，反是鼓勵眾人：“諸君既能看到這些問題，便是用心了。州府當前正是用人之際，正需這等能見微知著，思慮周全之人。”
“何況，紙上文章是敲門磚，但真要做事，還需將這些思量落到實處，多往流民之中走走看看，哪怕隻是管中窺豹，集腋亦可成裘。”
她說話時語氣平穩，並沒有高高在上的指點。而是勸他們集思廣益，務實進取。
連心中有些李維，都豎著耳朵在聽。他看似不在意，實則心中在斟酌其中。張璿對具體問題的務實態度，以及那句集腋成裘，讓他心中那些尖銳的懷疑，稍稍軟化了一些。
或許……這位貴人，並不完全是那種空談仁義的？
談話間，孫平母親做的豆腐乾被端了上來，切成小塊，盛在粗瓷碟裡。孫平將粗瓷碟捧到張璿麵前，他略顯憨厚的臉上有些不好意思：“陋室粗食，貴人莫要嫌棄。”
張璿拈起一塊，嘗了嘗，味道還行。畢竟零食行業在東大也是卷王行業，她真可以說一句，什麼好吃沒吃過？不過麵對孫平小心翼翼遞來的眼神，還是點頭道：“豆香醇厚，鹹淡適中，是好手藝。”
孫平先是一愣，旋即心下一鬆，甚至聲音都有些激動，話也有些結巴：“多、多謝貴人！”
這個小小的插曲，讓廳內氣氛真正鬆弛了下來。見貴人不僅沒嫌棄，還勉勵他們。這讓眾人覺得，貴人雖有幾分遙不可及，但心性平和，頗有上古聖賢之遺風。
一番談論下來，也說的上賓主盡歡四字。但不少士子，更多是聚集在李延身邊。他們也清楚張璿的身份，知曉張璿的能力是一方麵，但異族身份又是另外一方。
倒是李維，猛灌了幾口涼茶，壯著膽子來的了張璿的身邊，見張璿坐在主位上，麵無不悅之色。他拱手道“學生李維，見過貴人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，目光灼灼的看著麵前的女子。
他這幾日已經聽聞了此女許多傳聞，也拜讀了張璿那三首流傳出來的詩詞。看似簡單，其中的氣勢卻不作偽，亦難以模仿其神。又聽聞張璿落難，難免有些物傷其類，可如今見麵前女子麵色沉穩，絲毫沒有落難後自怨自艾模樣。
叫李維心生好奇，也多了幾分探究之色。
“李生，有何事？”張璿語氣平平，並沒有被打擾後的不悅，像是看台下的局外人，卻總能一針見血的看到整台戲是否有何問題？應該如何註腳，怎般修正。
“貴人一人，不顯寂寥？”李維是在問張璿，實則是在問自己。家道中落，屢次不第，幾乎要壓垮了他僅剩的文人清高。
“無妨，天下群英薈萃，所思所想多如星子。既為百姓，自是好事。”張璿抬手攔住準備上前的玉樓，語氣平和的像是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大雍百姓，也可叫貴人如此盡心？”李維壓低的聲音裏麵帶刺，這是他想不明白的。張璿是異邦之人，華夷之辯以來，異邦之人茹毛飲血深入人心，偏偏麵前女子卻做到如此……如此叫人難以詳述。
“貴邦以禮，以教化，以道德，以人心。”張璿絲毫不懼，也半點不惱“既如此，怎以偏概全？”她像是回應李維的問題，也在敲碎他們心底那點華夷之辯。
李維無力反駁，張璿所言沒錯。但是作為在家道中落後，遍嘗人間惡意者，實在不可能這般簡單信了麵前女子。隻是道“貴人所言無差……可非我族類……”他的聲音壓的更低，並非是針對張璿，而是在試探一個異族為何如此憐惜百姓。
“李生。孤乃正統繼承人，孤祖輩教孤，孤起先是人，因有七情六慾。既有七情六慾，憐貧惜弱，何錯有之？”張璿的聲音不急不緩，卻被給了李維一種難言的壓力，李維看著張璿，張張口卻說不出來一句話。
“況且，孤從未插手其中。孤所言種種，乃人可明辨之是非，用與不用，非孤能左右。”張璿那雙清淩淩的眼看向李維，她語氣未變，卻叫李維額間發冷“李生，你所憂心，孤自知。然孤一向自重，此話莫要再提。”
“是……”李維隻覺得之前那點冷掉的茶水此刻全彙集在心臟，在心口冷凝成冰，叫他喘不過氣來。“是……學生……冒失……”他的聲音越發艱澀，說話也斷斷續續。
“李生，若是有如此憂心，可用去一見流民之淒慘。”張璿的聲音彷彿從遠古的冰川傳來，又像是敲碎了他那點自以為的清高“世間好壞已成，糾結無用，不若人定而勝天。”
張璿並不在意李維突然迷途知返，或者驟然開悟，這不可能。她感覺到了李維的那點惡意，甚至不能算是惡意。至少和沈墨比，李維更像是一個刺蝟，尖銳的刺向他所有的質疑，不信之中。
張璿也不知道李維之前是什麼模樣，如何意氣風發。她隻是做了這個身份該做的，也不是心理醫生。她隻是覺得，比起今日出門看到那群為了口吃著不要命的孩子，那些身著爛布，肚子往裏凹的乞兒。
比較起來，李維還能考科舉，還能教書，未來有一口飯吃，可以結婚生子，成家立業。而不是第二日死於風雨之中，屍身隨意扔到亂葬崗，任由野狗拋食。過著有今早沒明日的生活，李維過得已經實在是太好了。
李維有些落荒而逃的去了別處，也沒有繼續談論。倒是玉樓瞧的有些不解，她不算玉樹那般跳脫的性子，但也有些好奇之心。
“貴人對這李維？”因張璿這邊實在沒人，那些寒門舉子大多是望而卻步，倒是能叫她們說些小話“和對沈墨卻是不同的。”
“沈生挑刺，並非不知其中內涵，頗有種為了挑刺而挑刺。”張璿也壓低聲音，但一眼道破“可李生挑刺，更在意孤一介異族之人，怎有如此善心。”
“貴人心善。”玉樓想著今日出門，張璿對那些乞兒的態度，隻是叫人買了些食物分發後，才叫李延驅逐了。在玉樓眼裏，已是非常心善周全。銀錢到了那些乞兒手中未必能存住，不若飽餐一頓，還有一份活路。
“儘力而為。”張璿垂眸，她不過是在自己能做的基礎上，發些可笑的善心，來滿足她日益空泛的精神世界。
在沉默的瘋狂和偽善的施恩，她總要找一處至少看起來是對的在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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