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樓坐著馬車到了徐府，她一至徐府便去了陳氏的院子，將自己一日所遇，原原本本說給了陳氏聽。甚至將那珍珠拿出來，點明是貴人賜給她的。
“既然是貴人賜你的，便拿著吧。我何時，如此不通情達理。”陳氏輕笑，安撫了玉樓後，一旁的玉樹卻聽得入神了，尤其是聽到那貴人將那書生懟的隻能躬身道歉。
“多謝夫人。”玉樓才將珍珠收回自己的袖子之中。陳氏沒再說什麼，不多時就聽外麵下人稟報，說是老爺回來了。
陳氏半點也不驚訝，但是玉樓小聲嘀咕“真叫我們夫人算到了，我們夫人當真是算無遺策。”
“你啊，就是嘴甜。”陳氏被逗笑了，伸手捏了捏玉樓的臉頰。別看玉樓如此跳脫，但向來嘴巴嚴，不該說的一字也不說，又會嘴甜討人歡喜，陳氏將她做半個女兒養著。
她生了兩個兒子，生第三子時險些一屍兩命，第三子也早早夭折。之後由大夫把脈，說是傷了身體難以有孕。兩個兒子都在族學之中上學，想要個說話的體己的人卻沒有。
後宅倒是有兩位庶女，但陳氏卻沒興趣奪人所好。反正對方都喊她母親，她又是大夫人，不缺子嗣，更不會把那庶女養在自己身側，隻是未來會為了徐家顏麵，為這兩個女孩找個好婆家。
“是夫人好，玉樹才這般好。”小丫頭蹲下身來，雙手幫陳氏敲著腿，給她按摩放鬆。
徐茂來時，還有幾分風塵僕僕，他想要功績，想要讓上麵看著他如何治理業州井井有條。自然要耗費心力，可世上從來是清談容易，實事難。他這幾日相當於泡在州府中，眼底也有了青黑之色。
陳氏看著徐茂前來，給玉樹使了個眼色。玉樹連忙起身對著徐茂喊了一句老爺，隨後前去端了杯熱茶遞到徐茂麵前“老爺，夫人見您近來勞累，特叫婢子準備參茶。”
“還是夫人細心。”徐茂很受用陳氏的對他的照顧，聽著陳氏道。
“老爺說笑了，我們夫妻一體。”陳氏這才施施然從榻上起身，有些倦怠道“老爺又是來詢問貴人之事。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徐茂故作高深莫測道“貴人今日行為，我也聽過幾耳。”徐茂很滿意張璿的所做所為，這般不貪功，將事情導致他徐茂身上，也是給業州上下知曉，他徐茂是做實事之人。
“是啊，我聽玉樓稟報，那沈生……以往聽的名聲有些刁鑽，卻未想到這般，這般狂悖。”陳氏似有擔心開口，縴手捂著自己的心口，像是被狂生嚇到。
“那沈墨是有幾分本事，向來是眼高於頂，自然猖狂幾分，曾經也算是業州年輕一輩的領頭之人。如今……嗬，不過如此。”徐茂是真的有些愉悅，他作為上官是不能對這些書生怎麼樣，畢竟會被宣揚成小肚雞腸，但不代表他不記恨沈墨。
初來時，他一些政策經常在業州文士之間流轉，獨獨這沈墨向來是個刺頭。卻是顯了幾分名聲，又因老師是業州名士，在文人之間也算是聲名鼎赫，他之前哪怕氣的牙癢，也不能拿這沈墨如何，張璿那敲打無形中幫他出了惡氣。
“我也聽說，這沈生向來喜歡挑刺，哪怕是業州名門，就是王通判之子王昶也被其挑的下不來台。”
“哼，端會挑刺，卻不曾躬身親至。”徐茂將手中茶盞重重落下，顯然是積怨頗深“他給的策我也看過，趨向保守，這也不敢，那也不敢，不過是維持表麵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。”
這般說著，陳氏心中倒也不驚訝。畢竟她瞭解徐子慎，瞭解自己的夫婿。徐茂向來謹慎，但在利大於弊時，徐子慎亦會在確定其利之大，遠非弊端能比擬，從而伺機而動。
倒不是徐茂多麼體貼百姓，而是這是實打實的政績啊。這天下英才皆網羅朝堂之中，縱然少不得沾親帶故，各方關係網錯綜複雜，但有政績和沒政績是兩碼事。
“沈生出身沈家，在業州亦是書香門第，向來維穩，求緩，保守。斷不如夫君如此果斷，也不懂夫君如今所行之事，是如何為蒼生。”
陳氏幾句說的徐茂心花路放，徐茂輕咳兩聲，正經說道“但實事必顯，否則又如何上報給上麵。”徐茂說完，又下意識看向陳氏，壓低聲音道“除此以外，夫人可還知道些什麼？”
“夫君這話說的，對貴人的關心都超過了我這個明媒正娶的夫人，也不怕我吃味。”陳氏做了幾分小女兒態，徐茂聽著握著她手又哄了兩句，應承了些好東西。
陳氏才緩緩道來：“也沒其他，貴人見玉樓伺候的好，賞了顆珍珠。還有就是錢家女兒攔轎，想請貴人息怒。”
“錢家？錢誌遠還是年輕，到底是急了。”徐茂輕哼了一聲，他和王存古不對付，未必看得起錢家。他和王存古鬥時，錢家就在王存古那一陣營，沒少撿漏。“隻是，貴人身為女子……怕是？”他有意試探，卻聽陳氏說道。
“貴人身為女子，自是憐惜世間女子不易，卻未曾原諒錢家。隻是說，錢家有心道歉，便叫罪魁禍首負荊請罪。”
“嗬？我倒是以為錢誌遠做了什麼？還是拉不下他那點麵子，還以為貴人是好糊弄的。”徐茂說了兩句場麵話，實則是樂得其見，尤其是想看錢家那小子丟麵子。
“是啊，家中男丁連累女子，貴人怕是怕錢小姐不好回去交代。”陳氏將話題引到張璿重情心軟上，讓徐茂嗯了一聲。
相比那些反覆無常的小人，張璿這種重情心軟的貴客更好合作，哪怕是利益往來，張璿也不會背刺徐家。甚至這幾次，讓徐茂的名望在業州士林之中有了質的飛躍，等著新策真的達成，哪怕隻有十分之一，徐茂的晉陞之路是板上釘釘。
這讓徐茂更有動力，也更願意對這位貴人多幾分好。這種好，非是奇貨可居，而是聯手之人允之便利。至於張璿那名聲，就算好這功勞也是他業州的。
“為夫知道了，還是有勞夫人多辛苦一二，多多照料這位貴人。為夫畢竟是男子，與女子多處怕是好心生流言蜚語。”說著徐茂將陳氏摟入懷中言語多有溫存“有妻如此，夫復何求？”
陳氏和徐茂說了幾句體己話，說完之後徐茂又匆匆走了，背影之中有幾分勢不可擋的意氣風發。
“夫人。”等著徐茂走了，玉樹捧著帕子來。陳氏擦了擦手，眼神沒有絲毫的喜意，隻有幾分暗含譏諷的平靜。玉樹見夫人心情不好，卻不敢多問。
“怎了？”陳氏看了一眼玉樹，玉樹才小聲開口道。
“我見夫人，心情並不闊愉。”
“哦？”陳氏將帕子丟在一旁，語氣漫不經心“隻是覺得徐子慎說旁人保守中庸，有幾分好笑。”玉樹沒敢再問，隻覺得夫人心中不甚美麗。
陳氏卻未多說，少女慕艾時，她也有過不切實際的幻想。不過是在生了第三子時難產時，聽著保大還是保小。那句擲地有聲的保小，叫她心中那腔不為人知的少女對於情愛幻想的火苗澆個粉碎。
她那時纔想起母親的教導，告訴她好好噹噹家主母。起初不知其中意，回頭已是意中人。
“況且又何不好？他徐子慎未來高官大員，我待那貴人也有功，未必不能求個誥命。”
“此生，也是圓滿，不是嗎？”陳氏看著銅鏡之中的自己，伸手撫摸著自己眼角的細紋，她想著自己生第一子是幾歲？十五，還是十六？記不清，就像是銅鏡裏麵模糊倒影。
映著她不甚清晰的……
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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