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裏熱氣騰騰，廚娘張氏是個手腳麻利、心直口快的婦人，正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揉著一團灰撲撲的麵。案板上，幾隻粗陶碗裏分別盛著剛碾好的黍米、泡發的乾海菜、一小撮珍貴的鹽，還有幾塊醃得黑紅的鹹魚乾，散發出濃重的海腥味。
“夫人，您瞧瞧，這黍米餅子，我特意多揉了兩遍，筋道些。”張氏把揉好的麵糰分成小塊，在案板上摔打著，發出“啪啪”的聲響，“這鹹魚乾，可是前些日子海貨商孝敬老爺的，頂好的貨色了！我切了一小塊最肥的，用熱水泡軟了，撕成細絲，混在黍米餅子裏，蒸出來那叫一個鮮香！保管貴人沒吃過這等風味！”她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得。
柳氏沒說話，隻拿起一塊黍米麪在手裏撚了撚，粗糙的顆粒感硌著指腹。她又拈起一小條泡軟的鹹魚絲，那濃烈的鹹腥味直衝鼻腔。她心裏清楚，這已是這窮縣衙能拿出的、待客最體麵的待客之物。
可那位貴客……她眼前閃過那女子雖狼狽卻難掩的細膩肌膚，以及那身奇異卻質地精良的破爛衣裳。這樣的吃食，真的能入得了對方的眼嗎？會不會顯得太寒酸，反倒被看輕了去？
“張嫂，”柳氏放下魚絲，聲音不高，“餅子……就按你說的做吧。隻是這鹹魚絲，莫要放太多，太鹹了，怕貴人吃不慣。另外，那碗海菜湯，煮得清爽些，油星子撇乾淨。”
“哎喲，我的夫人！”張氏一拍大腿，“這還嫌鹹？這都捨不得放啦？咱們平日吃的可比這鹹多了！貴人嘛，金貴些，我懂我懂！”她嘴裏應著，手上卻還是聽話地少放了些魚絲，又拿起勺子小心地撇著湯鍋裡浮起的油花。
柳氏看著那翻滾的湯水，心裏卻盤算著另一重試探。她走到廚房角落的水缸邊，揭開木蓋，缸裡是昨夜打回來的井水，水麵飄著幾片落葉。她取過一隻乾淨的白瓷碗，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碗水。水色微微發渾，帶著泥土的沉澱。
“給貴客的水，”柳氏將碗遞給一個候著的粗使丫頭，那丫頭手裏正拿著一塊簇新的細棉布，“用這新布濾三遍，再煮沸了送進去。記住，水一定要滾透。”她特意強調著“滾透”二字，目光緊盯著那碗渾濁的水。喝不喝滾水，或許能窺見對方故國的一絲習性？
回到主屋，柳氏開啟了自己藤箱，小心翼翼取出那件壓箱底的寶貝——一件湖藍色的軟緞襦裙，隻在袖口和裙擺處用銀線綉著簡單的纏枝蓮紋。這軟緞是前些年周秉正好不容易疏通關係，託人從州府帶回來的，柳氏自己隻在過年時穿過一回，便寶貝似的收了起來。如今，為了試探那位貴客的深淺，也顧不得了。
同那幾件半新不舊的女子衣裙放在一起，料子是細棉布，顏色是尋常的靛藍和秋香色下層
柳氏的手指撫過那光滑冰涼的緞麵，又撚了撚旁邊細棉布的紋理，心中已有計較。那幾件細棉布衣裳，雖舊些，卻漿洗得乾淨挺括，是本地中等人家的體麵穿著。而這件軟緞，則是她這身份能拿出的、最接近“貴重”的東西了。她倒要看看，那位貴客見到這幾件衣物時，是何反應？是挑剔粗陋？還是認得這軟緞的珍貴？亦或是對兩者都流露出一種……超然物外的平靜？
“夫人，”貼身丫鬟秋菊在一旁小聲提醒，“這軟緞……太貴重了吧？萬一那貴人……”她沒敢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顯，萬一對方不識貨，或是不小心弄壞了，豈不可惜？
柳氏將那軟緞襦裙仔細疊好，放入籃中，神色平靜：“照我說的做。把這幾件細棉布的也疊整齊了，一併送進去，由她自選。”她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告訴伺候的丫頭，留心貴人更衣時，對哪件看得仔細些，對哪件隨手便放下了。”
衣物之後，便是沐浴。柳氏走到後罩房，那裏已備下了一隻半舊的黃楊木浴桶，桶身有些地方漆皮都剝落了。桶邊放著一隻木盆，盆裡盛著些灰白色的粉末，那是燒柴剩下的上等白楊木灰，細細篩過，算是此地女子洗沐潔身的上品了。旁邊另一隻小陶罐裡，則是榨好的、氣味清冽的茶籽油，用來潤澤頭髮。
柳氏用手指沾了點木灰粉，在指尖搓了搓，細滑如粉。她又聞了聞茶籽油的味道，點點頭。這已是她能提供的最好的潔身之物了。沒有昂貴的香料澡豆，沒有滑膩的胰子，隻有最原始的草木之灰和天然油脂。
那位貴客，可會嫌棄這簡陋的浴具和粗樸的潔身之物嗎？
沐浴，亦是最能暴露一個人日常習慣的。她洗沐的儀態，對水的要求，對潔具的熟悉程度，甚至身上是否有傷疤或特殊印記……伺候的僕婦，都需得長雙“亮眼”。
“春杏，”柳氏喚過一個老實沉穩的僕婦，低聲囑咐，“你進去伺候貴人沐浴。水要溫熱適宜，木灰粉和茶籽油備好便是，不必多言。隻留心看，貴人如何用這些東西，可有不適？可有指點？尤其……留意她身上肌膚可光潔？手腳指甲如何？若有異狀，出來悄悄回我。”她語氣鄭重，春杏連連點頭，大氣不敢出。
柳氏深吸一口氣，隻覺得呼吸沉重。可若不處處小心，一旦真是騙局，這禍事就是她全府上下無一倖免。她不免想到了自己的三個孩子，長子業已成年，如今正前往州府求學。長子學業出色，也中秀才，是家中指望。
二子年十二，性情尚有幾分孩子心性，貪玩活潑，對新鮮事物好奇。課業上倒也聰慧，卻是個坐不住的，惹得先生頭疼。至於幼女，剛剛七歲，還是懵懂姑娘。但已開始籌備嫁妝，再過幾年便要操心看人婚事。
萬一，萬一在這貴客上出了紕漏……她將濁氣吐出，眼中不見絲毫憂慮。
事已至此，亦無她選擇轉圜餘地，隻能多試，多看。
希望這位“貴客”，如她所言尊貴異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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