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兩三日,那首《詠梅》詞,便如一陣無形之風,悄然在業州乃至更廣的文人圈子裏擴散開來。起初隻是在年輕學子,詩社同好間口耳相傳,讚歎其意境超脫。
很快,一些頗有聲望的本地名士,退隱老儒,也聽說了這首海外佳句。
城南靜思草堂,是幾位誌趣相投的老先生定期聚會、談論文史的地方。這日,前州學博士,年過六旬的顧老先生,捋著花白鬍須,對座中友人嘆道:“待到山花爛漫時,她在叢中笑……此等功成身退。不慕榮利之懷,暗合古仁者之風。更難得是出自異邦女子之口,可見教化之澤,無分華夷,但看其心。”
座中另一位曾短暫出仕,後因不滿官場傾軋而辭官歸隱的秦先生介麵:“詞意固然高潔。更令人思量者,是詠梅之誌,恰似其行。老夫聽聞,此女客居官驛,深居簡出。偶因憐惜流民困苦,與徐知州略言數語,不過提供一域外舊聞參詳,卻惹來諸多是非。”
另一位老先生也嘆氣道“我亦聽聞,有那等無良之輩,竟生覬覦騷擾之心,豈非正如詞中懸崖百丈冰之險惡環境?然其風骨自持,不爭不辯,隻以先祖遺詞略表心跡,這份從容氣度,便是許多鬚眉男子亦不及。”
“當真是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。”
在座多為清流,本就對錢家近年來一些鑽營之舉不甚看得上眼,又聞錢楓竟敢對貴人無禮,頓覺斯文掃地。雖不至於公開大肆抨擊,但言談之間,對錢家門風已隱有微詞,而對張璿,則多了幾分雖為女子,不失風骨的認可。
茶樓酒肆、文會雅集,類似的議論悄然滋生。那首詞,成了文人墨客文風所向。不少人對張璿評論再不是外邦女子,異族蠻夷。更多是風骨不讓鬚眉,誌堅自重自尊。
這般無形聲望聚沙成塔,以往那些還敢說張璿閑話的幾人,如今再說就要被排擠其中。畢竟張璿所行,在這大多儒家文生眼中,那是上古先賢之遺風。
與此相伴的,便是錢楓乃至錢家治家不嚴、子弟狂悖的印象,在士林清議中悄然坐實。雖無人公然指責,但錢家也感覺自己遇冷。
錢楓還沒動手,就被錢誌遠拎著嗬責一頓,錢楓起初還不在意,語氣帶著幾分委屈“叔父,你不是叫我……”
“我是叫你和那位打好關係,用些手段。但你了!”錢誌遠指著錢楓氣不打一處來“偷雞不成蝕把米!錢楓,你可知外麵怎麼傳我們錢家?”
“不就是一個女人?”錢楓嘟囔幾句,他心裏麵還有些不平。
“一個女人?一個女人能夠一首詞引的業州文人清流各個稱讚有價?一個女人能有這般聲望?!錢楓,你那些倒灶的事情我不想聽,收起你這副樣子,明日我帶你前去貴人那賠禮道歉,之後再也不可招惹此女知曉嗎?!”錢誌遠也沒想到張璿有如此大的能力和手段,看著自己這不成器的子侄,心中窩火。
“知道了……”錢楓不敢反駁,錢家幾房之中,最有能力的就是錢誌遠。錢楓敢在自己父母麵前不著調,卻不敢得罪自己的叔父。
與此同時,城西荒灘附近,幾個用破爛蘆席、樹枝勉強搭出窩棚的流民,正圍著一小堆勉強燃起的火,分享著不知從哪裏討來的、已經冷硬發黑的雜糧餅子。
一個麵黃肌瘦的老漢,顫抖的手接過兒子遞來的半個餅子,用唾沫含化了,才費力的用那滿口不齊缺損的牙齒嚼碎嚥下。他看著著火堆嘆道:“這世道……還有活路?”
旁邊一個中年漢子,身著破衣悶聲道:“誰知道了?能活一天算一天吧。”
“我聽說,州府老爺似乎要給我們找點活路?”
“活路?什麼活路,給老爺們種田當長工?”
“都一樣,就是……我那田沒了……”
“這回好像不一樣。”懷抱著個四五歲女孩的婦人小聲說,她一邊將雜糧餅子用嘴嚼的細碎,餵給女兒吃,一邊低語,“我今日去那邊廢棄土地廟想找點乾草,聽兩個路過的差爺閑聊,說是什麼以工代賑,讓咱們自己出力蓋房子,以後能便宜賃,還能在附近荒地墾田。還說要弄個新集市,讓咱們有活乾,有口飯吃。”
“自己蓋房?賃?”那中年漢子嗤笑一聲,“說得輕巧,哪來的料?哪來的力氣?飯都吃不飽。”
老漢卻若有所思:“……倒是個法子。總比乾等著餓死,凍死強。”
婦人看著女兒乾瘦的小臉,將小姑娘護在她尚有些暖意的懷中,她壓低聲音,下意識看了看四周,“這主意,好像最初是官驛裡住著的那位貴人,提醒徐大人的。”
“貴人?那個海那邊來的?”
“嗯。都說那貴人心善,見不得人受苦。”婦女低聲道,“好像還說,貴人特意提了,蓋房子、做活的時候,像咱們這些帶娃的婦人,或者力氣小的,也能幫著做飯、洗衣,多少給口吃的,不讓白白餓死。連……連娃娃們,以後說不定還能認幾個字。”
“認字?”中年漢子頓時眼前一亮,像是聽到什麼天方夜譚“咱們這樣的人家,娃娃認字?”
“貴人提了這麼一句,說是若成了,可以試著教教。”婦人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渺茫的希冀,“不管成不成,人家有這份心……難得啊。”
“那位貴人……聽說是個女子?”
“是啊,年紀好像也不大。”
“但聽說氣度不凡,連知州大人都敬著。前幾日不是還有混賬想惹貴人麼?結果碰了一鼻子灰,現在外麵都在說那混賬不像話,活該。”
“就該這樣!”中年漢子啐了一口,“貴人好心幫咱們想法子,那些沒王法的還敢起歪心!”
“唉,要是真能像貴人說的那樣,有條活路就好了……”
“但願吧……老天保佑好心人。”
這些低低的嘆息和對於未來生路的期盼,在寒風中飄散,滲入業州城的角落。
驛丞老何拿著錢家賠禮的禮物和拜帖來時,張璿趴在視窗,目光落在窗外。她似乎想從這小小的一角窗戶,看向未知的世界。
老何喊了一聲貴人,張璿纔回神過來,她看向老何“何事。”
“這是錢家送來的賠禮。”老何恭敬開口,越是和麪前的貴人相處,越知道此女的神秘和冷靜。老何不由想到,張璿剛來時,那身堪稱寒酸的衣物。
“放下吧。”張璿應了一聲,然後淡淡囑咐“幫我回絕錢家,說我這般身份,不適合見外男。”她就是在拿喬,也是在說明她的確惱了錢家。但收下禮物,並未完全憎惡錢家。
老何也是人精,連忙應下,看著麵前的張璿“貴人還有什麼事情吩咐嗎?”
張璿想了想,將這幾日各方送來的銀錢整理一二。留下足夠保底的錢財,給老何送了一禮。將其餘錢財全部捐給州府,見老徐神情奇怪,張璿卻道“不用以我的名義,用各路豪商托我轉交,望州府記一筆。”
既然要做,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。這個領頭羊,她也自願當。一個異國落難女子都願意為業州出力,那些業州豪富,名門望族為了那點虛名,總不會願意被自己這個異邦女子橫壓一頭。
“是。”老何沒有多問,這種時候不該問的不問。何況張璿給他包了好處,他隻需做就好了。何況張璿所謂又沒有損害業州利益,也沒有冒犯他老何,這種幫忙他自是非常願意。
等著老何離開,張璿趴在窗戶上,難言的嘆息飄散在了風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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