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宅，書房。
王存古捏著那封由驛丞親自送來的、措辭客氣卻意有所指的信箋，嗤笑了一聲，隨手將信扔到桌麵上。
信是張璿寫給女兒王映雪的，邀請她“若得閑暇，可來官驛小坐，品茗閑談，以慰客居寂寥”。
看上去，這隻是一封尋常的、女子之間的交往邀請。但王存古何等人物，幾乎立刻就將這封信與近兩日隱隱傳來的、關於錢家那個不成器侄兒錢楓屢次騷擾官驛的訊息聯絡了起來。
“父親，貴人此舉……”長子王煦侍立一旁，也看了信的內容，沉吟道，“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“錢楓那蠢貨”王存古毫不掩飾語氣之中的嫌惡“言行無狀，行事孟浪，定然已惹惱了貴人。”
王存古心裏麵門清，那位貴人真要是她口中的特殊身份，錢楓想用那些個名聲叫張璿就範，實屬不智之舉！
隻不過張璿身份特殊，無法直接發作於錢家。這件事，以那貴人的心性，定然會向徐茂問責，但不可能指錢家，而是業州風氣。到時傳出什麼流言蜚語，足夠錢家喝一壺，而且徐茂是知州，由徐茂敲打錢誌遠，才能叫錢楓收斂。
至於……邀映雪過府……嗬？
一是表明她並非拒人千裡，隻是厭惡無禮之徒；二來，也是向王家遞個話，看看王家的態度。
“那錢楓，著實荒唐！”王煦臉上露出鄙夷之色，“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斤兩，更不顧及錢家臉麵。此事若傳揚出去，錢家治家不嚴、子弟無狀的汙名是跑不了了。貴人這是給了我們一個機會。”
“不錯。”王存古嗤笑一聲“那錢誌遠近日在州府會上，得了勸捐協理之職，便有些忘形。他錢家江河日下，想藉此翻身，心思可以理解，但手段……連自家子侄都管束不住，還想攫取大利？此番正好，借貴人之手，也藉此事，好好敲打敲打錢家，讓他們知道，在這業州，誰纔是真正的根基。也讓徐茂看看，有些事，不是光靠他州府一紙文書就能擺平的。”
“父親的意思是，讓映雪去？”王煦問。
“去，當然要去。”王存古頷首，“而且不能隻讓映雪去。映雪心思單純，與貴人投緣是好事，但此去亦關乎王家顏麵與默契。”
王存古略微沉思“讓你三弟昶兒陪同前往，昶兒之前在白雲觀錯失的機緣，如今倒也要謝謝錢楓，竟叫他找補回來”
“有昶兒在，既能護衛你妹妹的周全，也能見機行事，將貴人的意思，以及我王家的態度，傳遞清楚。”
王煦點頭稱是，隻覺得老父眼光長遠，算無遺策。三弟王昶雖無功名，但在業州年輕一輩中口碑不錯，由他陪同妹妹，確實比他自己這個已入仕的長子更合適，也更不顯突兀。
“我這就去安排。”王煦剛要轉身，又被王存古叫住。
“告訴你母親，給映雪準備些得體的禮物，不必過於貴重，但需精巧雅緻，投貴人所好。另外，讓昶兒也備一份拜帖，以他個人名義，禮節周全些。記住，此行重在探訪、敘誼，順便……偶遇驛丞或知曉錢楓之事的人，不妨稍加議論，點出錢家子弟無狀，已擾貴人清靜，我王家女兒拜會亦需謹慎之意。話不必說透，但該知道的人，自然會知道。”
王煦心領神會：“兒子明白。”
王家內院，王映雪的閨閣。
“真的？貴人邀我過去？”少女接過丫鬟遞來的信箋，仔細讀了一遍，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。
她對那位來自異邦、談吐不凡又毫無架子的張璿姐姐本就充滿好奇和好感，尤其是白雲觀中張璿對她那首稚嫩小詩的真誠誇讚，讓她一直念念不忘。
如今接到邀請，怎能不喜出望外？
“是啊小姐，老爺已經準了，還讓三少爺陪您一起去呢。”貼身丫鬟笑著稟報。
“三哥也去？太好了！”王映雪更高興了，三哥王昶最是風趣，有他陪著，路上也不會無聊。
她立刻開始琢磨穿什麼衣服，戴什麼首飾，帶什麼小禮物，興奮得在房間裏轉來轉去。
王氏來的時候，就看著王映雪在挑選新衣。小姑娘看向王氏，眼神裏麵聚著漫天星子，讓人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好心情。王氏略微側頭，將不忍藏在心口。
“娘，您看看這件，我去見那貴人姐姐，穿這件如何？”少女的眼神裏麵，全是對偶像的崇拜之情，她從來沒有看到過和張璿這般，活的如此讓人艷羨的女子。
甚至有時，她父親還有州府大人都要在她麵前低頭。那種無言的強大，直直戳入了王映雪的心裏麵。往常要是她或者母親敢摻和進政事，不被罵不安於室，或是顛倒綱常，讓她們跪祠堂抄女戒都算輕的。
可偏偏，偏偏這麼一個人，從外邦而來，讓她看盡了女子如何淩駕俯視於旁人之上，不因著嫁了誰，而是以自身淩駕。
少女心生強烈的嚮往，她知道這是叛逆，是不可取，可偏偏知道所以一時間竟更渴望。
王氏張張口，沒有否決女兒過於鮮亮的衣服，看著少女環佩叮噹響，她的眼神裏麵交織著憐愛，最終狠狠心“映雪，聽娘一句勸，不該問的別問。”
“娘？”王映雪不明所以的看著王氏，她看不懂王氏眼中的愁緒，看不懂王氏這副柔順外表下藏著多少的不甘與隱忍後的妥帖。“我……”
“娘知道，你喜歡那位貴人。可那位貴人終究不是大雍的人，她終究是要離去的。”王氏的聲音有些沉鬱，王映雪能跟著張璿前去她口中的那個世界嗎？那個世界歡迎王映雪嗎？
這樣的未來有太多的未知性，王氏是真的把王映雪當女兒，她嫁過來時，也不過十六七歲，王映雪那時也是失去母親兩三歲的女孩兒，被她一手養大。
小姑娘一向體貼，雖然有些跳脫。王氏憂慮，王映雪因此受傷，她情願是自己壞一些，也不希望自己養大的女兒……
最後，隻剩下王氏長長的嘆氣，是她不敢去想的可能性。
“娘，你多慮了，我哪有想知道那些。”王映雪哼唧了兩聲，語氣帶著幾分委屈，似乎在為自己鳴不平。但她心中知道。怎麼能讓她不去好奇，不去求索，不去詢問呢？
王氏沒再多說，伸手撫摸著王映雪的秀髮。“是啊，我的映雪也長大了……娘……”
“娘你今天怎麼了？感覺好奇怪啊，說話雲裏霧裏的。”王映雪不明所以道。
王氏卻不再多說，她能說什麼？說她的女兒也成為這場風暴裏麵的小棋子嗎？她能說從錢夫人那張向來不把門的嘴裏麵，聽道了錢家想對張璿所做的一切？還是那位貴人不能以尋常女子揣測？
她就算說了？映雪還是得去，那是老爺的態度。她就算知道了，還是得看興緻沖沖的映雪，實際上是人家棋盤上的一招閑子。
最終，隻剩下王氏口中一聲“那……替母親給貴人帶句好吧。”
“嗯！”王映雪麵上是毫無陰霾的笑容，卻叫王氏，不忍繼續看下去，說了自己有事，便先離開。留著王映雪一人，在屋內興奮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