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正堂內，氣氛驟然緊張。錢誌遠瞥了一眼那位率先發難的推官，神情依舊是老神在在。但在場個人都清楚，此人姓孟，乃是錢家姻親，一向唯錢家馬首是瞻。
對方丟擲張璿這個靶子，既是試探徐茂口風，也是投石問路。
那孟推官再度開口“我大雍乃是天朝上國，縱然此女乃異國皇嗣，來大雍亦要遵循大雍法度，業州乃大雍之業州，業州政務豈是其人能乾涉。非是以小人之見，而是異族不得不防。”
“孟推官此言差矣。”徐茂心中嗤笑，隻覺得錢誌遠的手段也就剩下這些“州府議政，首重實務。流民日增，春耕在即，此乃業州當前第一要務。本官確曾拜訪貴人，請教過域外應對災異之法，獲益匪淺。”
“然則，是否採納、如何施行，皆由州府合議、依大雍律例而行，豈容外人置喙！此等捕風捉影之論，有損貴客清譽，更動搖州府威信，慎言！”
徐茂說道此處，故意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堂下諸人，尤其在錢誌遠臉上停了一瞬，繼續道：“至於流民安置之策，本官與王通判確有商議。其要，在於以工代賑、化害為利八字。具體條陳，戶房、工房已在擬定，稍後便會分發諸君共議。”
“以工代賑？”堂下響起一陣低議。這並非新鮮詞，歷朝歷代都有用過，但執行起來往往弊端叢生，最後變成盤剝流民的藉口。
王存古適時介麵，聲音冷硬：“不錯。州府初步議定，於城西荒灘、官道旁選址，由流民自行搭建簡易房舍，州府提供部分木料、工具，並劃撥少量口糧以作工酬。房屋建成後，可低價賃與流民，或以其日後勞作抵債。同時，新建一處集市，招募商賈入駐，所收租金及市稅，一部分用於支付流民工酬、維持集市運轉，一部分填補州庫支出，若有盈餘，亦可資教化等事。”
他說的條理清晰，卻隱去了張璿所言更多細節。這些都是他和徐茂討論，其中商賈之利首要點出。各世家是不可能下場行商，但各大鋪麵有世家自己的人也是真的，否則就那些田地收入，未必能支撐世家日常資銀。
“州庫如今還能擠出這筆錢糧？”一位戶房的吏員忍不住問道，他是本地胥吏出身，深知州庫虛實。
徐茂早有準備，沉聲道“州庫可撥付首批採買必要物資之銀，以及流民初期口糧。然則，此事欲成，非僅憑州庫。其一，勸捐。州府將出具褒獎文書，對捐輸錢糧物資的商賈、士紳予以旌表，並在新建集市中，給予優先租賃，商稅減免之優待。”
這話一落，堂上眾人心中更加活絡起來，他們也非傻子，哪能看不出來這個商市雖未建成，但其中的潛力顯然不小。心下多有些火熱，不知自己能否分一杯羹。
就連錢誌遠，呼吸也略有些沉重。錢家江河日下，心中知曉其中錢財的重要性。錢家的敗落是方方麵麵的，一是權，而是錢。而這事若是辦好了，他錢家未必無利
“其二，商市之利。商市長遠之利，可養流民、補州用。然管理需嚴，本官之意，由州府指派吏員主理，同時從捐輸大戶中擇商譽良好者協理，互相監督。巡邏治安，由州兵與各家派出丁壯混合編組，州府統一排程。”這是明擺著要拉地方豪強下水，共同承擔責任和利益。
錢誌遠聽到這裏，終於有些忍不住了。他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慣常的圓滑：“知州大人思慮周詳。隻是……這勸捐之事，恐非易事。去歲收成平平，今春糧價已有浮動，各家亦有難處。且這集市之利，遠景雖好，初建之時，投入不小，風險未知，恐難吸引太多商家。”
他這話看似為難，實則是在討價還價，要點明地方豪強在此事中的不可或缺，以及應得的份額。
王存古神色淡淡道：“錢同知所言甚是。故而，此事需州府上下同心，更需業州士紳商賈深明大義，共渡時艱。王家願帶頭捐輸錢糧，並派人協助工務、市易管理。”
王家作為地方勢力的領頭羊，王存古這麼一說，顯然是早就和徐茂談好，叫其他人都有些扼腕。
徐茂順勢接過話頭：“王家高義！此事千頭萬緒，正需德高望重，熟悉地方如存古兄者，總攬監督協調之責。本官提議，由王通判主理監督、協調各方，錢同知統籌勸捐及後續集市部分事務之協理，州府各房依職司分管細則。所有錢糧出入、人事安排、功過賞罰，皆需記錄在案，本官與王通判、錢同知共核，定期公示州府諸員，以昭公允。”
顯然這是徐茂早就和王存古商量好的王存古得監督之名，錢同知得勸捐和部分市易協理之職，徐茂自己則牢牢抓住最終決斷和上報之權。至於具體執行的戶房、工房、刑房等，自有其原有的利益人脈和需打點之處。
堂下眾人心思各異。有人盤算自家能從其中中分到多少好處；亦有人擔心流民聚集生亂，或工程攤派到自己頭上；更有人冷眼旁觀，覺得這多半又是雷聲大雨點小，最後折騰的還是小民，但事不到他頭上，他也不會當出頭鳥。
“這流民登記造冊，編組管理，是依保甲舊例，還是另立章程？”刑房的一位書吏提出。
“參考保甲，十戶一甲，五甲一保，擇流民中素有威望或身強力壯者為甲長、保正，由州府給予少許錢糧補貼。然流民流動性大，此製重在編戶、互保、便於管理工役及發放口糧，初期不宜過於嚴苛。”徐茂答道，這基本是大雍長期以來應對流民的規章。
“若有無賴之徒混跡其中，煽動鬧事，或偷盜搶奪，該當如何？”又有人憂心忡忡詢問問。
“由刑房擬定簡易禁令，張榜公佈。初犯者，罰勞役或扣口糧；再犯或情節嚴重者，移交州衙按律處置。巡邏隊需加強戒備，尤其是糧倉、工料堆放處。”王存古回答得乾脆，顯然早有章程。
“集市稅收，稅率幾何？如何徵收？由誰徵收？”錢誌遠更關心這個，畢竟他錢家要從其中撈到油水需要細細打算。
“此事需詳議。可參照本州舊例，略作減免以吸引商賈。徵收可由州府稅吏負責，協理的由錢同知監督，賬目需清晰，定期交由州府諸員核對。”徐茂並沒有立即給出，反而留出了討價還價的空間。
“那，老弱婦孺怎麼辦？”那些男性流民倒也罷了，雖是餓著但還有幾分力氣。可那些老弱婦孺，卻是最難處理的一部分。若是男女同工同酬，可女子兒童向來沒有男性力氣大，可若是白白餓死……倒也可惜。
“女子雖不如男子力氣，但做飯洗衣亦是活乾。可將老弱婦孺聚集起來，給些清閑的活計。至於孩童……”徐茂說道一般，故意深思片刻“這幾日業州鬧的沸沸揚揚，諸位家中怕是亦有麻煩。”
他說出來寒門與世家名流之爭，確實戳中了所有業州本地豪強的正勉力維持的光鮮亮麗。
“我與那貴人閑談時，確有一論，可幫諸位。”徐茂偷換概念，把對州府名聲轉換成對地方豪強的名聲。
“哦，徐知州不妨一說。”王存古心中暗笑這狐狸，麵上卻故作好奇狀。
“這事還得依賴存古兄，之前有說無奈之徒鬧事。凡鬧事者，不可租聘，購買州府所建半價之房，亦不可入新學。”
“新學？”陸州判聽聞唸了一聲，微微蹙眉“何為新學。”
“是將流民子嗣聚集一塊，不拘學富五書，找幾個落魄秀才文生，教他們認幾個字，學些算術。錢財從商市租賃稅收支出，由州府支出，這些秀才文生亦可科考。”
錢誌遠看向徐茂，心中暗暗驚愕，也知這纔是其中重中之重。
徐茂繼續老神在在開口“一是養我業州文氣，二是我業州百姓不必流離失所，三是若有成效，我必上報朝廷為業州諸位請功，此事若成，雖不能名垂千古，亦是功德無量。”
“徐子慎在此，代業州百姓麻煩諸位。”
錢誌遠不免牙癢癢，他這稅收怕是有幾分吃力不討好。但在場眾人都有些心動了，他們哪不知道這事若做成，好處無可限量。
可錢誌遠覺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，其中是有油水，但是必須得拿出建立新學的錢財，若是拿不出來，那所有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，懷疑他第一個動了這筆錢。他不僅不能動油水，還得讓錢家拿出錢財，以此來給錢家因寒門與名士世家之爭，以此穩固錢家岌岌可危的名利。
“徐知州大義，我王家勢必與知州共進退。”王存古拍了一下扶手，道了一句好。說的叫一個大義凜然“錢同知，你怎麼看？”
“既然王兄和徐兄有如此雄心壯誌，我錢家必不能落於人後。”錢誌遠隻能默默的咬碎牙往肚子裏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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