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璿略微蹙眉，她的手指點了點麵前的文章，似乎有些不愉，語氣都比往日冷了幾分“徐大人。”張璿故意放緩了語氣“你認為，孤是以何等身份，來評論這些？”
徐茂也知道張璿在擔憂什麼，故作嘆氣道“貴人莫惱，子慎也是實在無法，否則不敢如此來叨擾貴人。”
張璿卻是輕哼一聲道“徐大人主政一方，自有章法。孤非大雍之臣，更不諳業州實務，不該置喙。”說完閉目養神起來，不是她拿喬，而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這個身份的威力。
徐茂嘆氣一聲，起身對著張璿鞠了一躬，他說的有幾分冠冕堂皇，卻帶著真情實感“子慎並非為難貴人，隻是那日見山下流民，子慎心中不忍，又見諸生熱切。實在難涼諸生熱血，貴人見識遠大，又來自不同之地，或許有奇策。”
他言之鑿鑿，甚至舍下身段“若是這文章中有一二可行之論，或是貴人有治理之法，亦可提點一二。是子慎為業州百姓與文人，特來求貴人。至於如何取捨、如何施行，自然是由州府諸位同僚定奪。”
張璿心中嗬笑一聲，但麵上蹙起眉頭，深思片刻後，嘆氣道“徐大人，非孤不願多言，且不說是否打亂之前部署，就是孤對本地尚不瞭解，事因何而起，因何而落，隻能從隻言片語揣摩。更遑論，這流民之中，究竟是因災求生，還是暴民動亂，皆一概不知。”
徐茂聽到這話，心中隻道有門路，上前道“還望貴人提點子慎。”
張璿眉越蹙越緊，最後嘆氣道，帶著幾分不忍“孤，孤確實不忍。”她的目光看向窗外“那日粥棚，孤所見，落難者多為女子孩童。”
他的話讓徐茂心中一凜，徐茂馬上聽出張璿的擔憂是什麼。女子和孩童？就算是賤賣了自身，可各家幾口人，吃穿嚼用都是有數的，這些女子孩童不可能全部變成侍女雜役，要是手腳不幹凈怎麼辦，要是身份有問題怎麼辦？越是高門大戶，越在意這些。
剩下的呢？慈幼院？青樓？暗娼？還是其他？活不了那麼多人，要麼是倒手幾筆賣到別處。
張璿卻道“徐大人，你可想過淪落泥濘中的女子。孤也學過性善性惡之論調，可孤覺得並非必然。若能活著，誰又願意苟且？”她長嘆一聲“可想過，那些活下來的孩子？”
徐茂一愣，他確實沒想過。他向來高高在上，何曾躬身親自看過，但偶爾也許為了自己的名聲，演出幾分好官的名頭來，但這些東西講不得。
張璿看向徐茂，語氣認真“這些女子，最有價值是何處？”張璿沒說，但徐茂已經知道，甚至有些噁心。
是身體，是生育。他也知道底層人粗鄙不堪，卻沒想到張璿會揭開這層誰都裝睜眼瞎的遮羞布。
“那些女子生育的子嗣，死了也就罷了，活了便是乞兒，小偷，再活不下去，業州兩側也有山林。”張璿的冷漠，手指似乎在桌麵上寫寫畫畫。“活著而已，至於是不是惡，會不會被官府殺頭，也要他活下來後才能思考。”
徐茂無法反駁，覺得張璿說的**裸，但也點出來了其中最不穩定的因素。
徐茂啞著嗓子開口，順著她的話道：“貴人所言，下官受教……下官之前確實沒料到這些。”
張璿嗯了一聲，並無提點之意。徐茂見她無動於衷，將心中所想。
“不瞞貴人，那陳望的文章，確有幾處令下官眼前一亮。譬如他提及，流民驟聚，除卻施粥活命，更需防春耕延誤，疫病滋生。建議可於城外擇空曠處臨時安置，以工代賑，疏浚附近淤塞的河道溝渠，既能以勞力換口糧，又能為春耕備下水利，還可避免流民無序湧入城中，滋生事端。此議雖略顯粗疏，但方向頗正。”
“方法是好的，錢從何來？如何防止偷奸耍滑？又如何防止中飽私囊？徐大人，可曾考慮種種。”張璿率先問出這幾個問題，也是徐茂心中愁事。徐茂隻覺得麵前女子與他想到一同去了，他覺得陳望策是好策，但實施卻要擔憂各方。
徐茂不由苦笑，他嘆氣一聲“貴人也說的正是子慎愁苦之處，州府雖有銀錢，但處處需要錢財，想要落實實在難啊……是以，來貴人麵前，煩請貴人可有什麼主意，徐子慎為業州百姓感激不盡。”
張璿垂眸，她稍微思索了一二，其實她這法子她也覺得虛。但……能用。
“徐大人和王大人關係如何？”張璿說的是王存古，徐茂一愣，不知張璿為何提那老狐狸。
“此番事情，徐大人獨木難支。王通判有管理一州兵民之責，越不過他去。”張璿見徐茂神色莫測，知曉他在權衡利弊。
“孤的法子，有。不過是聽著陳望所言，從此而改之。”張璿並未居功至偉，甚至開始打起免責宣告“左右這事，落在實處還得看徐大人。”
“貴人但說無妨。”徐茂也很想聽聽，張璿有什麼驚天之語。
“逃難者無非是沒了田地，亦沒了住所，故此活不下去。即便以工代賑，亦沒有去處，所換口糧又可支撐幾日？既然要以工代賑，此工必須惠及流民。如若建造房屋，流民可以當市價半成購買。”
“或者，流民之中當有老弱婦孺，可叫老弱婦孺做菜，供給流民。飯菜可由州府提供，女子亦有生計。業州臨海，往來商者也是不好，可叫商者捐錢捐物，建造一處專允行商歇腳，販賣物品集市，由州府管轄，標租金，收商稅，由州府派人巡邏，以防地痞無賴鬧事虛抬或壓低物價。”
“甚至但凡願參與以工代賑者，可免費教其子嗣學字，找些個家底不豐的秀才，由州府出錢，不需是什麼高深學問，認識一兩字，會寫個名字，算個數。也叫百姓有些盼頭。”
“可叫業州其他世家牽頭，或在其中互為監察，各方所長不一。其中名利，需要孤再多言？”
“徐大人，此乃孤泛泛之見，若有不妥處，且當笑料一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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