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8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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驛站的燈光亮至深夜方歇。
翌日清晨,海霧還未完全散儘,徐茂便已神色如常地出現在了臨海縣衙的二堂。
他昨夜寫就的兩封密信,已由心腹師爺貼身收好,一份將按流程遞送上官,另一份更緊要的,則會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京城,直達他那位官居二品的叔父案頭。
此事經手的人越少,環節越隱秘,於他徐家而言,便越主動。
周秉正聞訊匆忙趕來時,心下正自忐忑。
昨日徐茂與那位貴人閉門長談,具體內容他無從得知,前幾日趙文清回來後又神色恍惚、語焉不詳,隻讓他更覺此事深不可測。
此刻見徐茂端坐堂上,麵色平靜無波,不辨喜怒,他懸著的心又吊高了幾分。
“下官參見徐大人。”周秉正對著徐茂行了一禮,姿態恭謹。
“周縣令不必多禮,坐。”徐茂抬手虛扶,語氣是一貫的平淡,聽不出什麼特彆意味。
他端起手邊新沏的茶,卻不急著飲。彷彿閒話家常,隨口問道:“聽聞周縣令治家嚴謹,長子……是叫周明軒吧?如今……正在州府求學?”
周秉正隻覺心緒加快,腦內閃過兩個大字。
來了!
他依言落座,心中推敲片刻,謹慎開口道:“勞大人動問,正是犬子明軒,資質愚鈍,幸得州學先生不棄,正在州學附讀,課業……尚算勤勉。”
他下意識揣摩著徐茂的意圖,對方提起長子,隻是閒話家常,還是另有所指?
徐茂微微頷首,似乎隻是尋常關切:“州學雖好,終究雜蕪。治學一道,名師點撥,同窗砥礪,環境清幽,缺一不可。”
他頓了頓,似乎從氤氳的霧氣中抬眼,落在周秉正身上“我業崖徐氏在青崖山畔有一族學,雖不敢稱海內翹楚,倒也請得幾位告老還鄉的翰林講學,藏書亦算豐裕。族中子弟與些許外姓良才,皆可入院切磋。”
周秉正呼吸微微一滯,神情多了一份不可置信。
青崖書院!那是業崖徐氏經營數代、在東南士林都頗有聲望的私學。
非徐氏嫡係或極其看重的姻親子弟、門人故舊之後,根本不得其門而入。
是多少寒門士子夢寐以求的登雲之階!
他子明軒,雖在州府求學,如何刻苦都不如進入書院之中,學的一鱗半爪,定不用如自己這般,困頓於此。
但徐茂此時提及,絕非無緣無故。
以周秉正對徐茂瞭解,這位上官雖不怎麼對他們這些寒門官員疾言厲色,但絕非看得起。更彆說青崖書院,是他曾經想都不敢想的。
周秉正不敢大意,即使心潮起伏,還是強忍下來拱手道:“徐氏族學,名揚士林,下官……早有耳聞,心嚮往之。隻是……”
徐茂彷彿冇聽見他的“隻是”,繼續用那平淡又不容置疑的口吻道:“周縣令次子,今年也有十二了吧?聽聞聰穎早慧,根基尚可。若周縣令有意,不妨帶來,容本官……略作考校。若是可造之材,機緣合適,入我徐氏族學熏陶幾年,打牢根基,將來科場之上,或能多幾分把握。”
周秉正隻覺得一股熱血倏地衝上頭頂,此刻便再也聽不到其他。
話到這個地步,周秉正還如何不知曉?分明是對方早有準備,纔給出的籌碼。
而這籌碼,關乎他周家子嗣前程。
科舉是寒門跨越階層的幾乎唯一正途。他自己已至瓶頸,便是張璿這件事,也不可能讓他官拜宰輔。頂多是給他提至六品,未來可接觸人脈更廣。
所以,周秉正的希望都寄托在兩個兒子身上。長子明軒在州學已是勉力維持,想更進一步,難如登天。次子明遠,更顯聰慧,然性格頑皮,也是這幾日才知曉努力讀書。
若是……若能進入徐氏族學……那幾乎是為明遠鋪了一條登天之路!
名師、良友、藏書、還有徐家這個龐然大物隱約的庇廕與提攜……這其中的好處,豈是尋常金銀或虛銜可比?
巨大的驚喜並未沖垮周秉正的理智,隨之湧上的便是更深的驚疑與不安。
徐茂是何等身份?業崖徐氏的嫡係子弟,四品大員,為何對他一個七品縣令的兒子如此“上心”?
這“機緣”背後,需要他付出什麼?
周秉正可不信什麼天降好處,既然予之,必有取之。
他強壓著激動,但聲音還是忍不住發顫:“大人……大人如此厚愛,下官……下官與犬子,何德何能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徐茂的臉色,“隻是,不知大人有何吩咐?下官……定當儘心竭力!”
徐茂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弧度,是上位者對下位者所求的瞭然與俯看。
“周縣令言重了。本官隻是惜才,見你為官勤勉,治家亦有方,故有此念。吩咐麼……”徐茂話鋒一轉道“眼下倒有一事,需周縣令協助。”
周秉正心道一聲“果然”,做出洗耳恭聽狀:“大人請講。”
“那位貴人之事,牽連甚廣,非臨海一縣所能處置。”徐茂語氣轉為公事公辦的肅然,“本官已決意,不日便啟程返回州城,並將貴人一併請往州城妥善安置,以便朝廷後續查問。臨海這邊,還需周縣令穩住局麵,一應供給往來記錄需清晰,相關人等口風需嚴密。此事,便全權委托周縣令了。”
他說得客氣,但意思卻很明白:人我要帶走,此事功勞的大頭自然在我這裡,但你需要把首尾收拾乾淨,把嘴閉緊,並且承擔起的這部分事情。
將來若此事是潑天功勞,少不了你一份引薦之功;若是塌天大禍,你也難逃乾係。
周秉正瞬間便明白了這“厚愛”的價碼。用兒子可能的前程,換他此刻的全力配合與未來的風險之下,他上前接下這爛攤子。徐茂甚至冇說破,但彼此心知肚明。
可“青崖書院”和“族學”的許諾,就像是懸在眼前的、香氣誘人的餌,而他這條快要老死的魚,似乎冇有不咬鉤的餘地。
拒絕?
且不說會不會立刻惡了徐茂,單是想到可能錯失的鯉躍龍門的機會,就讓他心如刀絞。
他心中權衡。徐家勢大,若能藉此攀上,哪怕隻是最外圍。
對兒子們,甚至對自己未來的仕途,都有莫大好處。
至於那位貴人……是福是禍,自己隻需做好分內之事,不出紕漏。
至於其他,已不是他小小臨海縣縣令所能左右。
想到這裡,周秉正不再猶豫,起身,對著徐茂深深一揖,語氣斬釘截鐵:“下官明白,請徐大人放心。臨海縣上下,定當謹守本分,一應事宜,必定處置妥當,絕不給大人添亂!貴人這邊,下官也會安排得力人手,護送大人平安抵達州城!”
徐茂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訕笑,卻也多了幾分此子可用。
寒門官員,所求無非如此,抓住他們的命脈,便能驅策。
“好。”徐茂也站起身來,走到周秉正身邊,多了幾分上官對忠心下屬的看重“周縣令的才乾,本官是信得過的。待州城事畢,令郎之事,本官自會安排。至於明軒那裡……”
他沉吟一下“青崖書院的山長,與本官叔父有舊,本官亦可修書一封,看看能否讓明軒去那裡見識見識風氣。少年人,多見見世麵總是好的。”
周秉正此刻再無他顧,隻能連連作揖:“大人恩德,下官……下官全家冇齒難忘!便是粉身碎骨,亦難報大人提攜之德”
徐茂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轉身離去,官袍的下襬拂過門檻,留下週秉正一人在二堂欣喜如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