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3章不得已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徐茂再次踏入張璿居住的那間院落時,已是三日後。
陪同的人隻剩下他身邊的師爺,門口再守了個仆婦。
這三日裡,他幾乎將自己關在驛館房中,不見外客,少食少眠。
案頭的紙寫廢了又換,墨研了又乾。起初是心緒難平,他所斥責到荒謬的字眼,卻如走馬燈般在腦中旋轉,攪得他心神無主。
便是強製鎮定,也會因憂思而半夜驚醒。
叫徐茂不得不承認,無論那女子所言是真是幻,她所展現出的氣度、見識、乃至那種居高臨下卻又不屑於偽飾的姿態,都已遠超“騙子”的範疇。
若她是假,那便是千古難逢的驚世巨騙,心機深沉如海,與之周旋需如履薄冰;若她是真……那她背後所代表的,便是一個在未知海域彼端的龐然大物,其存在本身,便是威脅。
徐茂亦無法像初見時,將其視作騙子對待。
之前徐茂還懷有幾分小小女子,意圖矇騙,可笑至極。適才,被一騙子所編纂攝住驚愕。
可如今,徐茂麵對不再是騙子。而是一位真正的異國皇嗣,甚至並非出身於藩屬小國,亦非向大雍納貢之地。
想通了這一層,徐茂心中那點因被女子壓製而生的羞惱不甘,反而奇異地淡去了不少。
當對手的身份被拔高到需要平視甚至仰視時,糾結於性彆、出身這些細枝末節,便顯得尤為可笑。
他徐茂,徐子慎,乃是徐家子弟,是朝廷命官,他的對手是異邦儲君,而不僅是一個牙尖嘴利的女子。
此刻,他立在門外,深吸了一口帶著鹹澀氣息的空氣,整了整身上的官服常袍。一旁師爺頗有顏色的抬手,以恰到好處的力道叩響了門扉。
“進。”裡麵傳來那個依舊清泠平穩的聲音。
徐茂推門而入。留著師爺與仆婦守在屋外,門口大開。
張璿依舊坐在窗邊的位置上,她今日似乎心情不錯,望著窗外天空雲捲雲舒。
聽到了動靜,便轉頭看向來了。恰好,與徐茂四目相對。
徐茂敏銳地察覺到,對方的目光裡少了幾分上次交鋒時的冰冷銳利,多了些純粹的打量與等待,恐怕也在評估他此次來所為何事。
徐茂心中微凜,更篤定了自己的判斷:此女絕非情緒用事之輩。
他上前幾步,在距離張璿約一丈遠處停下,端正行了一個拱手禮,姿態卻不亢不卑:“下官徐茂,見過貴人。前日言語多有唐突冒犯,思之汗顏,還望貴人不計前嫌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,既認了上次的失態,又隱晦抬高了對方身份,還將衝突輕描淡寫帶過。
一句話,便將世家子弟的修養展露無遺。
張璿並未表現太過愕然,她比誰都清楚,之前那一局她是如何勝的。
勝在對方輕視女子,勝在對方未曾將自己視作平等對話者。勝在對方處處刻意,想著用最簡單的法子,揭開她騙子的身份。
是對方一棋落錯,滿盤皆輸。
而如今,卻是要更加謹慎。
張璿僅微微頷首,語氣平淡:“徐大人言重了,請坐。”
徐茂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卻冇有急於開口,而是先打量著張璿。
見她氣色尚可,衣著雖簡素卻整潔,案頭筆墨紙硯齊全,甚至還攤著一本大雍常見的韻書。
徐茂並不奇怪張璿的態度,畢竟,如若冇有充足證據,冇有十足把握,一般人不會直接撕破臉去。
“徐大人今日前來,可是心中疑惑已解?或是……大雍對孤,是何等想法?”張璿開口,非是她急迫,而是她被困於這方天地已快半月。
冇有路引,想離開縣衙寸步難行。張璿不覺得自己現在狗爬一樣的字,離開縣衙還能養活的了自己。
笑死,她要是商業奇才也不會買二十塊錢的刮刮樂,最後倒虧四十了。
徐茂略一沉吟,決定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。朝廷迴音豈是短短幾日能有?
他今日來,不過是想換一個角度,探一探這女子的底,也驗證自己的一些想法。
“回稟貴人,朝廷公函往來尚需時日。”他謹慎地回道,話鋒隨即一轉,“下官今日前來,是心中另有疑惑,想向貴人請教。”
“哦?徐大人請講。”
徐茂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懇切地看著張璿:“前日聽貴人提及,當初貴人海上遇險,被漁夫所救。此獠趁貴人昏厥,意圖不軌,後被貴人反殺。當時,周縣令受理此案,貴人曾言……緊急避險?”
說罷,徐茂刻意停頓,眼角餘光卻觀察著張璿的反應。
張璿麵色不變,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。眼角之中帶著一絲難言的鬱色,卻並未避諱此事,點了點頭:“確有其事。當時突遭大難,心神俱震,情急之下脫口而出,讓徐大人見笑了。”
“不敢。”徐茂忙道,語氣愈發誠懇,“下官回去後,反覆思量此四字,雖覺精妙,卻與我所知中土律例略有不同。我朝律法,亦講究情有可原、事出有因,但多寓於具體案情之中,由上官裁量。而貴邦這緊急避險……似乎自成一條明晰之理?”
作為世家子弟,徐茂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在規則之中便宜行事。如此試探,不過是再觸碰法之邊際,試探張璿口中故國,法統可成體係?可有規範?亦或隻是隨意聽了兩句胡編亂造?
法統,不容輕忽。
張璿微愣,她將那場對於自己而言驚心動魄的開端從記憶之中扒出來,想要逃避回憶整件事帶給她的不安惶恐與痛苦。甚至身體都有些不受控製的微顫,被她死死咬著唇瓣強忍住。
忍住這幾乎淩遲自己般的回憶。
“徐大人所言不差。緊急避險在我邦,確為明文規定之法理。其要義,其核心,在於衡量兩害相權取其輕,確屬不得已而為之。”張璿啞聲開口。
徐茂聽得極為認真,但張璿話音落下,他先沉思片刻,又道“如此說來,那日貴人擊殺意圖不軌之人,若依貴邦此法,那不軌之人,亦可援引此條?辯稱己身性命乃權衡之下取其請,是不得已而為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