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7章世間兒女多奇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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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茂的聲音沉緩下來，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千鈞重量，重重砸在張璿的心上：
“貴客方纔言及，貴邦女子亦可讀書明理，甚至……科考入仕？此等規製，聞所未聞。不知……貴邦大家，立此國策，其理何在？莫非……貴邦綱常倫理，與我東夏迥異？”
來了！張璿垂眸，聽著這個最尖銳、最要命的問題。
女子可入仕。
這句話劈開了她勉強維持的冷靜表象。自從那日失言後，張璿便有意迴避、甚至不願意正麵詳解。
她心中比誰都清楚知道，在這個世界裡，這句話本身就是離經叛道，是挑戰整個儒家士子，以男權當道的社會根基。
在這群掌握權力的男人耳中。
這句話比任何異國風物、任何奇巧淫技都更能觸動這些士大夫敏感的神經！
畢竟，這可真的是女子入仕，和男子一樣追求功名利祿。是把女子從生育的閨閣之中放出，去搶奪對於男性來說，本就不多的位置。
這是什麼？這是動了他人的蛋糕，乳酪，是真的會被掛路燈當風鈴的。
雖然這個時代冇有路燈。
張璿一通胡思亂想著，但感謝她向來腦內跑馬，麵上麵無表情聽課這點習慣，至少冇有被髮現她神色異常。
畢竟教導主任查寢算什麼？
眼前這位徐大人，他代表的可是能決定她生死的古代權力體係。
一個回答不好，彆說回家，能不能活著走出這臨海縣都是問題！
她內心的小人已經在尖叫著抱頭打滾：完蛋了！讓你嘴賤！讓你瞎說什麼大實話！現在怎麼圓？拿什麼圓？跟他們講天賦人權？講男女平等？那不是找死嗎？
她就是個普通的學生，不是社會活動家，更不是革命先驅。她所求無非是活下去，隻想找到回家的路！
她冇有改變世界的宏偉願景，她隻想不被這個世界的規則碾碎。
而且張璿一直知道，某些信仰主義，是真的要人命的。
可她張璿有什麼？她身後空無一人啊！她想活著，不想被當異端燒死啊！
一股巨大的、混合著恐懼、委屈和深深無力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淹冇。她甚至能感覺到眼眶微微發酸，鼻子也有點堵。她下意識死死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，用那點尖銳的疼痛強行驅散湧上來的軟弱。
冷靜！張璿的心底一遍遍重複，疼痛之下是口中後知後覺的腥甜，是回升的理智。
必須給他們一個當前環境能理解的理由！
在這裡的不安恐懼毫無用處，你的軟弱隻是旁人針對你的刀刃。
那點軟弱下去的鬥誌再度被張璿提起，張璿深呼吸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，給了她一絲支撐的力量。
她垂下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，遮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。
她需要時間思考，需要營造一種人對已知事情所存在的真實情緒。所幸，因為她如今雅言不算清晰，生疏言語倒是掩飾掉她心中大半慌亂。
其實這玩意不必偽裝，隻要在腦海裡麵想到那基本厚重可以當防禦甲的條約文字，足夠她咬牙切齒，抄起搬磚就上的。
幾息之後，她才緩緩抬起眼。這一次，她的目光冇有遊移，隻是虛虛地落在徐茂身後的牆壁上，輕輕歎了口氣，似乎在追憶往昔。。
她臉上不複之前解釋拚音時的平靜淡然與隨意。落在其餘人眼中，那是追憶，是緬懷過往。更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愴又咬牙切齒，恨不得把某些人的血肉撕碎的神情，在燭火之下扭曲……甚至是猙獰。
極大的掩飾了，她自己內心的不安。
“徐大人……”她的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些，幾乎是斟字酌句，帶著異國口音的雅言依舊生澀遲緩，卻增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厚重，“昔年，九州傾覆，國破家亡之時……”
她放慢了語速，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釋當前情況：
“便有女子……從軍。”
“女子從軍？！”徐茂的語氣帶著幾分不可置信，他畢竟是知州，也粗通軍事，在他看來叫女子從軍，那是會影響軍紀的荒謬之事。軍中規矩嚴謹，女子身弱於男子，從軍怕是隻會浪費資糧，還會叫將士思動。
一旁年輕的師爺更是倒吸一口冷氣，連周秉正和趙文清都忍不住微微抬起了頭，眼中滿是震驚。
這比入仕二字更直接！也更有衝擊力！
張璿像是冇看到他們的反應，或者說，她刻意忽略了這些反應，沉浸在自己的敘述裡：
“彼時……強敵環伺，鐵蹄踏破山河……國……不將國！”她的聲音裡染上了一絲沉痛，那是任何一個來自故土的孩子，在講述當年危亡時都會自發的情感，“有……堂堂七尺男兒……卑躬屈膝，賣國求榮……以求苟活！”
她的話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痛心，這種情緒是如此真實，讓徐茂和師爺都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，彷彿也被那賊寇無恥所刺痛。
無論徐茂，周秉正還是兩位師爺，都是科舉取士，都是聖人門生，儒家文人。骨子裡麵或因出身世家還是寒門，各有不同考量。
但對於賣國求榮之人，心中隱約升起鄙視之情，卻也清楚這並非是麵前女子胡謅。他們讀過經史子集，知道前人之荒誕，也知立國之艱辛。
如此，張璿所言，反而更添信服。
“然而……”張璿的聲音雖然遲緩，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鏗鏘，“卻有無數女子，拋卻釵環，束起長髮。在存亡危急之秋時，以女子之身投身戰場，隻為驅逐敵寇，血戰不退，甚至跳崖命誌，也不願落入敵人之手，而犧牲。”
“她們，或為傳遞軍情，或為救護傷患，不眠不休。更有甚者……”她的聲音微微發顫，彷彿親眼目睹了那慘烈的一幕，“為保機密，不幸……落入叛徒之手！那叛徒逼問情報，施以酷刑！”
她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在壓抑著巨大的悲憤，鼻腔已經有些酸澀，聲音帶著隱忍的對叛徒的痛恨，和對犧牲者的哽咽：
“那女子年不過十五歲，豆蔻年華……卻生生……被折磨至死！卻未發一言。”
“十五歲？！”師爺失聲低呼，臉上露出不忍卒睹的神情。十五歲對於他們來說，也是吾家有女初長成，是該準備嫁人，及笄的年紀。
便是徐茂，他也不由握緊手中茶杯，他喉節輕滾，想是要壓住其中乾澀。
十五歲的少女，受酷刑而死，守口如瓶……這需要何等驚人的意誌和勇氣？
這其中帶來的衝擊力，遠比任何空洞的祖輩榮光更加強烈。
張璿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平複著回憶帶來的激動，她的目光似乎變得更加悠遠，彷彿在複述一個神聖的箴言：
“她之犧牲叫人動容。我祖輩聞之，內心亦是悲痛心憐，親書輓聯言道：神州女兒多奇誌，寧棄紅妝赴國仇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