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九 女兒,妻子,母親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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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溫柔,燭光跳躍在柳氏精心佈置的廂房內。周明遠和周玉兒兩個孩子被趙文清送回來後,彷彿兩隻剛被放出籠的小雀,嘰嘰喳喳地圍著他們的母親,爭相講述著今日張璿那裡聽聞的一切。
“娘!娘!仙女姐姐的先祖爺爺可厲害了!”周玉兒撲在柳氏膝頭,仰著小臉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他寫的詩,說……說死了也要埋在青山裡!青山是神仙住的地方嗎?”她顯然無法完全理解“埋骨青山”的悲壯,隻覺得那定是極美極好的去處。
周明遠則站在一旁,小臉因為激動而泛紅,比劃著手腳:“娘!您是冇聽到!那位貴女的先祖,一個人打十八個國!把那些壞人都打跑了!還說……說‘打得一拳開,免得百拳來’!太厲害了!他……他的兒子都……都為了打壞人……”他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少年人初識犧牲的震撼與敬佩,“都戰死了……”他複述得並不完全準確,但那股鐵血豪情和慘烈犧牲,卻被他笨拙的話語傳遞了出來。
柳氏起初還帶著溫柔的笑意,聽著孩子們七嘴八舌的童言稚語,隻當是張璿在哄孩子開心,講些傳奇故事。但隨著孩子們斷斷續續卻充滿真情實感的描述展開,她的笑容漸漸凝固了。
“德智體美勞”?
“為華夏崛起而讀書”?
“三餐”?還吃牛乳雞蛋點心?
“埋骨何須桑梓地,人生何處不青山”?
“一盞茶,一刻鐘解決鬨事”?
“驅除韃虜”?“多國聯軍”?“長子殉國”?
一個個聞所未聞、匪夷所思的概念和細節,如同驚雷般在柳氏平靜的心湖中炸開!
她並非愚昧婦人。作為縣令夫人,她主持中饋,見識過些世麵,也讀過幾本《女誡》《列女傳》,知曉些大道理。但張璿描述的這一切,早已超出了她所有的認知範疇!
她感到的是一種本能的惶恐和不安。
一日三餐?那是何等的奢靡浪費!尋常百姓家,一日兩餐能果腹已是萬幸!
這異邦皇嗣的日常,簡直如同神仙傳說!還有那夜晚出行竟如白晝般安全?十數分鐘就能解決紛爭?
這在她聽來,非但不是福祉,反而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、強大的掌控力,彷彿那個國度的一切都在某種無形的、嚴密到可怕的規則下執行,讓她這個習慣了小城安寧但也深知世間險惡的婦人,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。
尤其是那“先祖”的事蹟。驅除韃虜,恢複華夏?這聽起來自然是正理,可獨抗十八國?打得一拳開,免得百拳來?這般剛猛酷烈,毫不妥協的姿態,與她所接受的“以柔克剛”、“以德服人”的婦德教誨截然不同,甚至有些驚世駭俗!
更彆提連繼承人都可以送上戰場殉國!這種近乎冷酷的決絕和犧牲,讓她心頭髮顫,作為母親,她捨不得長子明軒,亦心疼明遠,憐惜玉兒。若叫她看著子嗣上戰場犧牲,隻覺得心如刀割。
現下想來隻覺得那異邦的“聖王”,既是光輝萬丈的英雄,也像一尊冰冷而強大的戰爭機器,令人敬畏卻也令人難以親近。
然而,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一雙兒女身上時,心緒又複雜地翻湧起來。
玉兒還小,隻是懵懂地覺得新奇有趣,纏著她問“仙女姐姐的家是不是比皇宮還大”,“點心是不是比糖葫蘆還甜”。
而明遠……
柳氏的心猛地一揪,隨即又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與酸澀。
她那個平日裡坐不住、總想著溜出去玩的頑劣兒子周明遠,此刻眼中竟閃爍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渴望的光芒!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一提讀書就皺眉,反而急切地對她說:
“娘!我……我想好好讀書!像仙女姐姐的先祖那樣!‘為華夏崛起而讀書’!娘,您說……我是不是該多讀些史書?多練練字?仙女姐姐說,她每天都要學好多好多東西……”
柳氏看著兒子小臉上那認真的、甚至帶著點急切的神情,眼眶瞬間就熱了。
多少年了?她苦口婆心,軟硬兼施,隻盼著兒子能收心向學,不求聞達於諸侯,隻求能繼承家學,日後博個功名,光耀門楣。
可這孩子天性跳脫,總是讓她操碎了心。如今,隻因為聽了一個異邦貴胄的先祖的故事,聽了一段她都覺得有些“可怕”的英雄史詩,這孩子竟然自己開了竅,主動要求讀書上進!
這份轉變,這份因“榜樣”力量而激發的少年誌氣,比什麼都珍貴!
“好,好……”柳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,她抬手撫摸著兒子的頭,眼中滿是慈愛和欣慰,“遠兒知道上進,娘心裡……真是歡喜。”
歡喜是真,但內心深處,卻有一絲更隱秘的、連她自己都羞於深想的漣漪盪漾開來。
那位異邦的“聖王”……
她想起來張璿曾經和她所言,女子也能科考入仕,從文從武,與男子共立廟堂。
起初隻覺得是天方夜譚!是離經叛道!是對她信奉了一輩子綱常倫理的顛覆!
當時的柳氏本能地想排斥,想斥責這是“蠻夷之俗”。身為大雍朝謹守婦道的縣令夫人,她深知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,相夫教子、主持中饋纔是本分。入仕?拋頭露麵?與男子同朝為官?這在她看來,簡直……簡直不成體統!
可……可是……
今日聽著女兒複述,看著兒子眼中那簇被點燃的、名為“誌向”的火苗,又想到張璿本人那超乎尋常的沉穩、見識和那彷彿刻在骨子裡的尊貴氣度時,那句“離經叛道”的斥責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。
一個能教匯出張璿這般女子的國度……一個能允許女子讀書明理、甚至施展才華的“聖王”先祖……
柳氏的心底,在某個她自己都不敢正視的角落,悄然滋生出一絲極其微弱、極其隱秘的……羨慕。
是的,羨慕。
不是羨慕那“三餐”的奢靡,也不是羨慕那夜行的安全,而是……羨慕那樣一個能讓女子有機會去“明理”,去“見識”,去擁有……除了相夫教子之外另一種可能的世界。
哪怕那種可能,在她根深蒂固的觀念裡,依舊是“非分”的。
但這絲羨慕剛一冒頭,就被她強壓了下去。她是母家的女兒,是夫家的妻子,是明遠和玉兒的母親。她有自己的責任和位置,不該,也不能有這種“非分”之想。
“遠兒,”柳氏收斂心神,將那份複雜難言的情緒深埋,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與堅定,“既然想讀書,便該拿出樣子來。明日開始,孃親自督促你的功課。那位貴人姐姐的話,你聽了便要記在心裡,化為行動。切莫一時興起,辜負了……這番際遇。”她避開了對那異邦製度的評價,隻將焦點落在兒子的進步上。
“是!娘!”周明遠用力點頭,眼中閃爍著決心。
“好了,時候不早了,都去歇息吧。”柳氏將兩個孩子哄回各自的房間。
燭光下,柳氏獨自坐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。窗外,一輪明月掛在海天之間,清輝灑落。她望著那月亮,心中想的卻是那位貴女淡然講述異邦的樣子,那份輕車熟路的淡然處之,那種我生來便如此的清貴傲然……以及兒子眼中那簇被點燃的火焰。
“異邦……聖王……”她低聲呢喃,最終化為一聲極輕的、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歎息。那歎息裡有一絲絲,被月光掩藏的、對另一種可能的無聲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