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7章 先祖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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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璿和周玉兒的閒聊,伴隨著張璿那還生澀的雅言,混雜著不清的異鄉之音。
卻已經打消了趙文清所謂疑慮,便是如此,所以更纔好奇。
趙文清深知詢問他國史事已是僭越,尤其對方還是繼承人,這幾乎等同於窺探國祚秘辛。
然而,事關身家性命,更事關那遠超想象的外域相關。即使明知行為僭越,他還是必須硬著頭皮問下去。
他此刻,賭的就是張璿身為海外來人,對大雍一無所知,也無法現場編造一部毫無破綻的宏大史實。
“貴人曾言,貴人祖輩再造國祚,不知……可否一言貴邦?”趙文清說罷,深深作揖,將姿態放得極低,語氣卻帶著一種對探尋真相的執著。
他一雙眼緊緊盯著張璿,試圖捕捉她臉上蛛絲馬跡。
張璿沉默了片刻,她並冇有立刻回答,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,從這個陌生時代,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硝煙。
她的呼吸微重,帶著不願回憶的壓抑與沉痛,那段記錄是深植於那片土地,每一個人心中的痛苦傷疤,亦對於那段記錄難以掩飾的怒火。
“百年以前……”她聲音低沉,帶著情緒壓抑的沙啞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那片混雜血與火的塵埃中挖掘出來。“外寇犯境,國將不國……”
這八個字,如同重錘,狠狠砸在趙文清心頭。
外寇犯境!
這與儒家夷夏之辨理念瞬間相撞,讓他渾身一凜。
張璿的聲音輕顫,壓抑了太多的情緒,是水洗不掉的屈辱,是火燒不儘的憤怒。她的雅言還不夠通順,時而冒出幾個現代讀音:“時局動盪,主幼國疑,太後臨朝。其策無道,竟言以國之物力,求諸國之歡心,以求苟安。”
這句話像淬了毒的冰錐,配合上張璿驟然冰冷的眼神,刺得趙文清和周明遠骨髓生寒。
不用多言,趙文清就聽明白了其中含義。
以求苟安!
任何一個有氣節的讀書人,聽到此等行徑,都會感到強烈的羞恥與憤怒!
“四方強虜環伺,海有賊寇屢犯海疆,西有諸國恃強淩弱,曾糾烏合之眾,寇我邦國邊疆。”張璿的聲音平靜,她竭力壓抑著心中一股怒火。
有對那段最靠近文明的記載,帶著最大的痛心與憤慨,混雜著跌落異鄉,壓抑在心口近一週的不安,無助,一同發泄出來。
這段話落下,頓時叫趙文清瞬間頭皮發麻!
他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種滅頂之災,一個國家,是如何淪落到被諸國聯合,聯兵寇境?!
“當時,神州陸沉,哀鴻遍野……敵寇窺我江山富饒,意圖侵吞分割。外患未消,內憂深重,地方割據,擁兵自重……不少賣國求榮者與外寇勾結。”張璿的敘述中,勾勒出一幅人間地獄般的畫卷,讓聽者窒息。
周明遠臉色發白,他雖小,卻也知深知戰亂二字意味著什麼。
“幸而,”張璿的語氣陡然一轉,她想起那艘小船,那點星火,如同黎明前的黑暗,有人以滿腔熱血與韶華青春燃起一絲曙光。
“昔有豪傑,振臂一呼,以驅逐外寇、複興為誌。”
趙文清心中微動,這倒是確實符合許多開國君主的路數。至少,他看的那些史書也有記載王朝興衰。
但隨即,張璿的聲音又冷了下來,無端升起一絲諷刺譏笑到:“然……繼任者不肖,做儘了屈膝求和之事。”
話音剛落,如同一道響亮的耳光,打在趙文清的臉上,讓他瞬間想到了大雍未立時。
前朝沉迷酒色,不理邊防,割讓北境數座城池予蠻邦。心中頓時生出一股羞憤油然而生,心中不免對那個繼承者的充滿了鄙夷。
“外侮入侵,國勢傾頹……”張璿的聲音依舊緩慢,蘊含著一種斬釘截鐵、開天辟地的決絕。
“我祖輩英豪,親率忠勇兒郎,衛我山河。”她想起來自己學習這段記載的時候,是何等喜歡,喜歡到反覆翻閱。
也是何等悲傷,甚至幻想著如果能回到曾經,是不是可以幫助他們,逃過死劫。
甚至想回去,去親眼看那波瀾壯闊的一生。哪怕知道,自己能力平平,擅長隻有紙上談兵。
由著張璿的話語推進,在二人心中,無不浮現出一張瑰麗的卷軸,除了戰亂以外,還刻畫著波瀾壯闊的偉業。
“然……”張璿深吸一口氣,壓抑著對那段記錄的情緒,努力用大雍雅言,一字一句,帶著敲骨吸髓的恨意“……然外寇貪念不死,複又嘯聚虎狼之師,聯眾數攻一寡,複又捲土重來。”
虎狼之師?!趙文清隻覺得一陣眩暈!還是數國?!
是他不敢想,便是稍微想想辦法便覺得腿軟。
那可是是天傾之禍!
“我先祖英豪……”張璿不由挺直了背脊,她此刻猶如英魂附體,每一個字都是英魂借她口轉述,聲音擲地有聲,帶著鐵血的鏗鏘。“無數英烈為國而戰,護衛邊疆,軍民一心,共抗敵寇。”
這般壯舉,讓趙文清渾身血液都沸騰!
這是何等豪情!何等悲壯!
“一力震退虎狼之師,使其不敢再窺我疆土。”張璿的聲音雖緩,此刻卻憑生一種不容置疑的氣闊。
“祖輩有言打得一拳開,免得百拳來”
“戰場上贏不到的尊重,談判上也彆想得到。”
張璿一直很相信一句話,那就是但凡有一絲勝利可能,那群豺狼虎豹都不會協議停戰。
這兩句箴言,如同烙印,深深鐫刻進趙文清的靈魂!
直指國與國交往最**、最殘酷的真理。
室內一片死寂,隻有張璿略顯急促的呼吸聲。她的聲音已經染上了一絲真情實感的哽咽,是對犧牲的痛惜:“此戰……慘烈異常。甚至……我祖輩長子,自願請戰,身先士卒……”她停頓了一下,彷彿在平複巨大的哀傷,“……血染沙場,英魂長存於域外。”
她想起自己讀近代史時候,想起了那位說最慈祥不過的先生。想起那個被抹黑的老師,甚至被抹黑的那位讓人扼腕早夭又驚才絕豔的人。
想起那無人可知的思念
至少在此時,在她口中,他們是先祖英魂,是記憶之中那抹永不褪色的紅,與永遠不敗的英魂。
“啊!”周玉兒低低驚呼一聲,小手捂住了嘴巴。周明遠則完全僵住了,少年心中對戰爭、犧牲、家國責任的認知,瞬間被重新整理到了一個新的高度!
其長子都為國捐軀了?!這是何等的決絕與奉獻!
趙文清更是如遭雷擊,渾身巨震!他再也無法抑製內心的狂瀾,“噗通”一聲,竟雙膝跪地,深深拜伏下去!額頭頂在冰涼的地磚上,身體因激動和震撼而劇烈顫抖!
“此真乃千古未有之偉業!”趙文清的聲音嘶啞哽咽,帶著無儘的敬仰與悲慟!
他終於明白了!徹底明白了!
明白了“為神州崛起而讀書”的分量——那是先賢長子用生命捍衛的理想!
明白了“沙場裹屍還,賊寇莫敢犯”的悲壯——那是無數英魂守衛邊疆的寫照!
明白了德智體美勞的深意——是希望培養出能扛起家國的真正棟梁!
明白了張璿背後所代表的國力——那是用打出來的尊嚴和底氣!
這海外繼承人口中的祖先,哪裡僅僅是開國之君?
他驅逐外寇,恢複神州,再造乾坤!他以一國敵外邦虎狼之師。
他犧牲愛子,隻為捍衛家國。這分明是上古傳說中的先賢降世。
這分明是挽狂瀾於既倒、扶大廈之將傾的千古難出其右第一人。
張璿那海外繼承人,因為海難而流落至此身份,還需要懷疑嗎?
唯有這樣的上古先賢的血脈,才能解釋她身上那份超然、那份冷靜、那份對曆史的洞悉、那份對“教化根本”的執著!況且,那些事情,是不可能一時間急智編撰出來。
周明遠看著跪伏在地、激動不能自已的師爺,又看向靜立中央、神情複雜的張璿,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敬畏與崇拜的激流在他胸中衝撞。
周明遠想起了張璿曾經對他說的靠自己,彼時他還覺得少年臉麵掛不住,現在一看,隻覺得羞愧,這位貴人姐姐的祖輩如此彪炳,那一聲靠自己,並無嫌棄,而是肺腑之言,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
張璿看著跪伏的趙文清,看著呆立震撼的周明遠,看著懵懂但似乎感受到沉重氣氛的周玉兒,心中那絲“借光”的荒謬感更濃了。
但她也知道,她成功地在這個時空,為她心中那位真正的靈魂人物,真正給萬千兒女帶來脊梁的先生,塑造了一個符合時代認知的、近乎神祇的“上古先賢”形象。
想到那位最討厭英雄主義的先生,想到那位最不喜歡被神話的老師。
不知為何鼻尖發澀,又有些想笑。
隻是希望那位最慈祥的爺爺,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半夜入她夢罵她,踢她屁股。
“起來吧,我祖先如此豪傑,自不會為這點小事,而怪罪……”她這句話,顯然是提點敲打趙文清,她知道趙文清試探之意,卻願意告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