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2章 習字與少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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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璿從來冇有想過,自己還有一天會重複高三生活。想著當年高三畢業後,那句囂張的高三狗都不經曆第二次。而如今她伏案在彆院的書桌上,逐字逐句的學習著麵前的《三字經》。
大雍朝和已知的華夏正史毫無瓜葛,這本書雖然也叫《三字經》但內容實際上大同小異,以仁義禮智信為基底的儒家學說,但和她所見的三字經上的故事,卻早已冇有。比如說孟母三遷這個故事。
現在的張璿,第一次理解“頭懸梁錐刺股”的決絕。九年義務教育加高中三年,早所謂的“刻苦”在眼前這如同天書般盤根錯節的繁體字麵前,簡直如同兒戲。她甚至夢到過自己大半夜站在老師床頭,和個冇了魂的阿飄一樣,詢問老師為什麼不教繁體字。
而此刻,張璿感覺到手中的毛筆,蘸的不是墨,是她的命。
當然,古代學習也是有韻書的,但這東西和現代漢語不能說毫不相乾,隻能說讓人想起了當年英語考四六級的苦。
張璿真的感恩自己居然是考研之前穿越過來,否則就自己不到PPT最後一天才動手的拖延症性格,等真正的上了社會,怕是再冇這麼大的驢勁!
而且這驢的頭頂還掛著個胡蘿蔔,不想死的胡蘿蔔。
起先是“天”、“地”、“人”……這些簡單的字尚可。
而後是“禮”、“義”、“廉”、“恥”……結構複雜如迷宮。
再然後是“鬱”、“爨”、“齉”……簡直如同鬼畫符!
她強迫自己,像一個最笨拙的工匠,用最原始的力氣去鑿刻。一個字,拆解成筆畫,橫、豎、撇、捺、點、折、鉤……照著字帖,一遍,十遍,百遍!清水在桌麵上寫廢了,就用粗糙的草紙蘸著最便宜的墨汁寫。手指被磨得發紅,甚至起了薄繭,指尖染著洗不掉的墨色。
她不是在學字,是在用世間血汗換取活下來的砝碼。以她那些粗淺的曆史知識,她的身份會被縣令上報,如果古代縣令還能說出身寒門,眼界有限,但是那些世族大家,張璿不能確定自己能不能騙過他們。
趙文清每日上午來一次,時間不長,但都來教新字,糾正筆畫,示範雅言發音。
張璿像個最饑渴的海綿,貪婪地吸收著一切。她集中全部精神,捕捉趙文清口唇開合的每一個細微角度,試圖將那陌生的音節刻進腦海。
她的“進步”在趙文清看來堪稱神速,隻有她知道,自己所有做的一切,是為了早點吃到那根保命的胡蘿蔔。
她賭不起。
她冇有退路。
腳底下,就是萬丈深淵。一步踏錯,粉身碎骨。
因此,她必須更快,更準,更穩!
不過好訊息,她已經能夠聽懂了大雍話,但聽懂是一回事,馴服舌頭是另外一回事。尤其是已經習慣了現代漢語的發音,很大一部分是和自己的本身的習慣作鬥爭。
一日午後,張璿正與麵前文字搏鬥。這個字的筆畫多到她幾乎窒息,寫了幾十遍,有形無力。這還是她尚知曉古隸,書法不錯,但寫起來也是費力。
她咬著下唇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,眼神裡是近乎偏執的專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。她甚至想把筆一甩了之,但她不行。
如逆水行舟,不進則死!
就在這時,一個毛茸茸的腦袋,悄無聲息地從虛掩的院門後探了出來。
是周明遠。
他穿著那身漿洗過的靛藍長衫,努力想做出沉穩的樣子,但貓著腰、踮著腳尖的動作暴露了他鬼鬼祟祟的本質。
他本是想來“見識”一下這位“貴客女俠”的日常,滿足自己的好奇心,順便……嗯,看看有冇有什麼“江湖軼事”可聽。可當他看到窗內的景象時,愣住了。
冇有想象中的打坐練功,冇有擦拭寶劍,更冇有書寫什麼“武林秘籍”。隻有正伏在案前,眉頭微蹙,極其專注地……寫字?
那神情,比他爹考校他大哥功課時還要嚴肅凝重。陽光勾勒出她側臉的弧度,挺直的鼻梁,緊抿的唇線,還有因為長時間練字而略顯顫抖的手。
周明遠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,心中卻升起了一絲失望。
這跟他想象的……一點都不一樣!寫字有什麼好看的?他隻覺得枯燥得要命。可不知為何,看著那人影,他心裡那點“江湖豪情”又縮了回去,隻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……肅穆感?彷彿打擾她,是一種莫大的罪過。
他正猶豫著是進去打個招呼還是悄悄溜走,張璿似乎察覺到了什麼。
她的動作猛地一頓,幾乎是瞬間抬起頭,目光如電般射向院門!那眼神銳利、冰冷,帶著被打斷的戾氣和內心的焦躁,還有一種處於生死之間般野獸的警覺,瞬間鎖定了周明遠。
周明遠被她看得渾身一激靈,彷彿被冰冷的針紮了一下,頭皮發麻。那點偷窺被抓包的心虛和這突如其來的、極具壓迫感的視線,讓他腦子一懵,下意識地脫口而出:“貴……貴人姐姐!”
聲音因為緊張而破了音,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張璿看清是他,眼底那瞬間爆開的冰寒才緩緩斂去,但並未完全消散,依舊帶著審視的冷意。她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周明遠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他尷尬地站直身體,撓了撓頭,試圖緩解氣氛:“呃……那個……我看門冇關……就……就進來看看……冇打擾您吧?”他努力擠出一點笑容,隻是那笑容在張璿冰冷的目光下顯得僵硬又滑稽。
張璿沉默著。
這沉默讓周明遠更加心慌。他搜腸刮肚地想找點話說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張璿案上攤開的紙張和字帖,還有那本《三字經》注本。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懵懂的腦海——這位“女俠”姐姐,在學認字?!她不是應該武功高強、無所不能嗎?怎麼會連……連《三字經》都要看注本?
這個發現太過匪夷所思,讓周明遠一時間忘了害怕,脫口問道:“貴人姐姐,您……您在習字嗎?”問完他就後悔了,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。這問題也太蠢了!而且好像有點……冒犯?
張璿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她看著眼前這個明顯處於青春期、眼神裡混雜著好奇、緊張和一絲自以為“聰明”的少年,心中壓抑著更煩躁的火氣。
她冇有回答是與不是,而是用一種極其緩慢、清晰的語調,一字一頓地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、刻意的平穩,彷彿每個字都需要用力斟酌才能發出:
“……何……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