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章 不知死活的螻蟻與金貴不凡的女子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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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秉正的視線徹底從王家老婦那張涕淚橫流、刻滿風霜與仇恨的臉上移開。那喪子的悲痛哭嚎此刻在他耳中,隻剩下蚊蚋煩人的嗡嗡。
在他眼中,這些跪伏在堂下,散發著海腥與汗酸氣的漁陽村幾人。不過是灘塗上隨處可見,被潮水捲走的沙礫並無二致。
他們的損失?無非是家裡少了一個能下海撈飯的勞力罷了,卑賤如草芥,何足掛齒?
緊接著一個更強烈、更迫切的念頭牢牢占據了他的心神:眼前這個來曆成謎的女子,究竟是誰?
他甚至感到一絲荒謬與篤定交織的冷意。
王家那個兒子,王老七?
死得真是一點也不冤!
他那粗鄙醃臢的心思,周秉正幾乎能隔著公案嗅到。
以為救了個來曆不明的女子,見其膚色體態外貌異於常人,便生了齷齪妄想,意圖趁人之危行那不軌之事?
周秉正再次看向張璿,隻覺得是褻瀆。他自認還是有幾分眼裡,張璿身上的衣服非麻非布,也不是絲綢,但用料絕非是那群衣衫襤褸者可以覬覦。
這等女子……這等一看就非池中之物的金貴女子,光她身上那件完整的衣物,就足夠買了王家一家老小的命了。
更彆提,麵前女子眉眼間,那股出生優渥才養出的傲然,幾乎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。
這那是一個渾身魚腥、皮糙肉厚的窮打魚莽夫有資格染指,甚至妄圖強占的?
簡直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狂妄悖逆,不知死活!
周秉正甚至夾雜著一絲對死者王老七不識好歹的鄙夷。
死了?
倒也乾淨,省得給他惹出更大的麻煩。
這般貴女,若真是在他管轄範內出事,等著她族中長輩亦或父母親族尋來,哪是他小小芝麻官可以擔當的怒火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壓下翻騰的思緒。聲音刻意放緩,隱約又帶著一絲試探,堪稱溫和的腔調。
清晰的官話從周秉正的嘴裡吐出,他甚至故意在韻律上咬詞重些,更符合世家大族說話的語態: “堂下女子,報上名來。何方人士?為何殺那漁夫王老七?”
語速不快,字字清晰。
然而,女子的臉上,湧現的隻剩下茫然。她蹙起眉頭,像是努力分辨周秉正口中的音節,甚至試圖張嘴。
隻可惜,她的口中隻剩下類似小獸般破碎的嗚咽,她嗯啊了兩聲,想說什麼,最後有些狼狽的低下腦袋搖搖頭。
聽不懂!
周秉正的心猛地一沉,一瞬間隻覺得這麻煩遠超預期!
一旁的趙師爺也看出了不對勁,他側身上前,躬身在周秉正的耳邊壓低聲音“東翁,這位女子,因不是本國之人,甚至也不是周邊小邦之人。”
畢竟哪家高門貴閥會把女兒養成連官話都聽不懂的白丁?
異邦之人?還不是大雍鄰邦?畢竟大雍周邊小邦需要稱臣納貢,怎麼可能不懂大雍之言?
可對方外貌,卻與大雍人類似。
但異邦女子?流落至此?是私逃?是海難?
還是……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使命?
無論哪一種,都意味著這個看似簡單的命案,陡然間蒙上了不可預測的危險陰影!
王家老婦眼見縣令問話,害死自己兒子的妖女卻啞巴似的隻會搖頭。家中隻剩下老七一個壯勞力,王老七的父親之前出海傷了根本,在家無法下地。剩下的兩個兒子,也還冇到能出海的年紀。
絕望充斥著王家老婦的心頭,在這世道下,冇了頂梁柱,他們一家還不得被人欺負死。
她猛地抬起頭,恨意和憤怒決堤,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戳向張璿,用儘全身力氣爆發出更加淒厲尖銳的哭嚎,王家老婦口中夾雜著漁陽村的當地方言,撕心裂肺的嘶吼道“大人您要給我們做主,我們好心收留這妖女,誰知道她禍害我兒性命!”
刺耳的聲音像是破鑼颳著耳膜,周秉正的眼底厭煩更重了。
“放肆,王氏,咆哮公堂該當何罪!”他拿起手邊驚堂木重重一拍,甚至懶得解釋一二。
這些愚民刁民,隻看著自己拿一畝三分地,哪懂得如今事情發展已非是尋常殺人案件。尤其這事情還是王家惹出來的,想到這裡周秉正眉頭更深。
隻需揮手,旁邊的衙役早已熟悉縣令的脾性,立刻會意,手中沉甸甸的水火棍帶著風聲,極其凶狠地朝著老婦身前的地麵,“咚!”地一聲重重砸下!
一瞬間所有聲音都戛然而止,連王家兄弟的抽泣,也更細微了。至於一旁押著張璿的王家本家兒郎,也下意識的鬆手,雙膝一軟跪在堂下。
這裡,很顯然不是她能夠撒潑打滾的地方。
周秉正甚至冇有心情再看一眼,他全部心思全部壓在了張璿這個人身上。
當前弄清她的身份,是此刻壓倒一切的要務!
這關乎到他頭頂的的烏紗帽,甚至身家性命。
他強壓下心中的煩躁,耐著性子,朝旁邊的師爺趙文清微一點頭。趙師爺會意,上前一步,用一種更為緩慢、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蹦的清晰腔調,重複了縣令之前的問題。
張璿隻覺得大腦亂鬨哄的,至於麵前的縣令在說什麼,剛剛那個王家老婦指著自己叫罵什麼。張璿全部聽不懂,她隻能徒勞的搖頭。
她想要說話,喉嚨隻能發出脆弱的,支離破碎的氣喘。喉嚨像是堵著棉絮,可她不能這樣引頸就戮。她得活下去,先活下去。
張璿的目光掃過麵前的樁樁件件,試圖在麵前的物件和恐懼之中尋找一線生路。目光最終落到了周秉正公案上的紙筆上。
因為冇了人壓製,她試圖站起身來,但又失去平衡,狠狠的跌坐在地。目光卻死死的盯著周秉正手下的筆墨紙硯。
趙文清順著張璿的眼看了過去,明白了張璿的意思。他走到周秉正的身邊,壓低聲音低語道“她似乎想要這些。”他在紙筆上輕點。
周秉正頓時嗯了一聲,心中大石也算落地了。周秉正知道,堵是堵不住的,至少這位……異邦女子似乎通曉文墨,能夠交流,總比什麼都一無所知來得好。
那隻會帶來更大的未知風險,讓她寫出來,無論是家世淵源、身份憑證,還是哪怕隻言片語的自辯……隻要是從她筆下流出的東西屬實。
萬一……萬一她真是哪家落難的貴女,甚至是某位大人物的……
自己此刻網開一麵、允許她以筆代言,這份看似微不足道的體恤,或許就是日後絕境中的一線生機、一份香火情?
甚至他能藉此機會,離開這腥臭鹹濕的地方。
即便她身份存疑,甚至更糟,讓她自述,也是最快能摸清底牌。是下定決心將她作為隱患迅速掐滅,還是作為籌碼謹慎對待。
皆要看麵前的女子,筆下書寫是何物。
官場沉浮二十餘載,他能從一個寒門學子熬到這七品縣令的位置,周秉正早已將利弊權衡刻煙吸肺。
一個卑賤漁夫的性命,與一個可能牽扯重大、身份成謎的女子相比,孰輕孰重,早已一目瞭然。
為一個泥腿子死活,去冒可能得罪未知勢力的風險?那是蠢材纔會做的事。
“來人,給這位鬆綁。”周秉正看似老神在在,實則一雙眼刻在張璿身上,他抬手吩咐趙文清拿著備用的筆墨紙硯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