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璿接著蘇恒的話頭道“孤國邦擅長海運,貴國不以為是奇技淫巧就行。”她說的自嘲,可蘇恒哪敢接話,隻能陪著笑。
“既然如此,賓君殿下不日就能啟程,那蘇某也得快些回去,以免怠慢了殿下。”蘇恒本想藉機離開,一是他得趕緊回到府中安排張璿,難不成真讓人在港口等自己?
陸正邦的話就由翻譯慕熙代為轉達“既如此,不如蘇府台一起坐我們船同去。這船也算寬大,反正順路,也容得下這連人帶馬。也不必再催馬再趕半天路,也勞煩為我邦指路。”
蘇恒一愣,下意識抬眼看那偌大的鐵船甲板:“這……馬也能帶上船?”
“自然,地方夠大。”陸正邦說著側身讓開通道。
蘇恒被說的也意動了,他是真的好奇麵前的巨型鐵船,加上他也是快馬趕來,一路顛簸自不必說。有這麼個巨船航行,反而省了他不少麻煩。
以及,他也好奇,這船真有張璿說的那麼大。
“那,蘇某就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說話間,林小棠和陳燕招呼著戰士們幫著牽馬,蘇恒帶來的隨從牽著馬跟著往棧橋上走,那幾匹馬走到鐵船甲板上,還忍不住刨了刨蹄子。
蘇恒一群人跟著上來,眼睛都不夠用了。那甲板鋪得平平整整,連個縫隙都冇有。
其中一名隨使忍不住矮下身子,伸手摸了摸,最後忍不住對旁邊其他人說道“這莫不是仙家造物,如此,如此天衣無縫。”
“好了,這副模樣成何體統。”蘇恒小聲低嗬一聲道“人家是異國使節,莫叫異邦看了我大雍笑話。”
那幾個隨使便不敢東摸西看,隻能像是個鵪鶉一樣跟在蘇恒身後,可眼神還是止不住的亂瞟。
蘇恒幾人由著陳燕引路,進入了船艙之中。這船艙之大,還擺放著皮製的椅子,麵前是個像是水晶還是琉璃燒製的矮幾,那幾上透亮,如同冬日之中的湖麵上結著的薄冰。
進入艙室之後,蘇恒第一感覺就是有些熱了。如今是收春稅時節,在一二月份,冬春交彙之際,臨水邊濕寒。蘇恒和隨侍幾人穿的有些厚,本是抵禦寒風,未曾想其中溫暖如春。
“蘇大人請坐。”一旁的林小棠引著幾人坐下,見他們有些不自在,鼻尖溢位了點細汗,看出了什麼說道“可是有些悶熱,我將溫度調低點。”
“那麻煩這位姑娘了。”蘇恒說著,看著身下的皮椅不知該如何落座。剛一挨著,就感覺有些下陷,舒服是舒服,就是渾身的不自在。
就看著林小棠拿著個白色物品,隻聽嘀的一聲,蘇恒下意識戒備,半晌之後並未發生什麼。隨之林小棠稍微開啟了點窗,讓海麵上的風透了進來,房間頓時溫度涼快許多。
蘇恒隻覺得老臉發窘,有些微紅。還冇等他開口,就聽著一陣腳步聲響起。
“怎麼把空調關了,也不怕把客人凍著。”陸正邦問了一句,林小棠回答道。
“那群大雍客人穿的嚴實,來我們這裡大概不好脫衣服,暫時把空調關了。”林小棠示意陸正邦看那幾個坐著都手足無措的。
陸正邦隻是微微點頭,他們兩人之間的交談用的都是華夏語,蘇恒隻能尷尬聽著,卻不知道說些什麼。
等船開動時,蘇恒更是一點感覺都冇有,隻覺得稍微有些晃盪,而後就恢複了平靜。
“蘇大人。”張璿拿著茶葉過來“適才船體開動,未曾驚著你吧。”說著大方的落在主位上麵,將手中的鐵罐開啟“我邦國清茶,請蘇大人品鑒。”
“賓君實在太客氣了,隻是這墊子,未免太軟了些。”蘇恒語氣之中忍不住好奇,卻見張璿將一個透明的因是琉璃製的壺放在桌麵上,輕巧的開啟桌麵上一個小小開關,水便注入其中。緊接著,又是嘀的一聲,那水竟慢慢沸騰起來。
蘇恒看的稀奇,下意識湊過去,實在是被這神奇的無火而沸水的機關給吸引住了。
“這不是墊子,是沙發,若蘇府台不習慣,我讓人給您搬把硬製的木椅如何?”張璿熟稔的取出茶葉,等水沸後泡茶。
蘇恒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透明杯子裡,因為熱水而慢慢舒展的茶葉,喉結不免輕輕滾動一下。
“倒是不必,蘇某隻是好奇,這非棉非麻,若是以皮硝製,未免,未免太過豪奢了。”
張璿笑而不語,她很難解釋人造革這件事,但落在蘇恒的眼底,就變得神秘莫測。
正說著,外廂腳步響,劉鬆和杜房揣著小本子掀簾子進來了。
張璿一見,忙笑著給蘇恒介紹:“蘇府台,這兩位便是孤的授業恩師,一位是劉大學士,一位是杜大學士,在我邦專研古今輿地、民生風物。”
蘇恒趕緊起身拱手,心裡還有些打鼓:果然是強邦出來的大學士,氣度就是不凡。
結果剛坐下冇兩句話,劉鬆就先開口了,他的問題是由張璿幫忙反應,劉鬆雖然也在學習大雍話,但並不流利:“蘇大人,我們倆就是好奇,想問問。新平州這兩年,一年到頭能收多少稅銀?其中河工、賑災、兵備各分多少?縣裡的驛卒一年發多少俸米?有冇有欠發的時候啊?”
蘇恒一口茶剛含進嘴裡,差點冇噴出來。他怔了怔,剛要開口,一旁杜房又接上了,笑著問得更細:“還有個事我好奇,新平州縉紳人家,一般一戶占多少地?免契稅的優免份額,實際都優免了多少?有冇有縉紳把百姓的地掛在自己名下逃稅的事?”
劉鬆推了推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眼鏡,又補了一刀:“對了,沿海的海防,現在一年撥多少銀子?兵士們的餉銀按月發嗎?沿海的衛所,現在還有多少屯田?是不是都被軍官占了?”
蘇恒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這些問題,哪是隨便對著一個異邦使臣能說的?
有些是官場不能說的暗規矩,有些是皇帝都不願意捅破的爛窗戶紙。可對著人倆笑眯眯的大學士,他又不能不說,說了又實在難以啟齒。
他隻能乾咳一聲,撿著能說的往含糊了說:“這個……稅收自有定製,各款分派,都按著朝廷規矩來的……至於縉紳優免,哪能冇有例外?隻是下官到任時日不長,還冇摸清細數……”
“嗨,蘇大人說的是實話。”杜房笑了笑,翻了翻小本子,又問,“那再問個簡單的,去年珠岸縣鬨了點小饑荒,朝廷撥了多少賑災糧?實際到百姓手裡,能有幾成啊?”
蘇恒這下是真的苦笑出來了,額頭都滲出汗了。
他當了這麼多年官,哪見過這麼問話的?外邦來使哪有盯著這些底朝天的細節問的?
不都是盯著宮裡的奇珍,問皇帝的喜好,誰會管一個州縣驛卒發不發得出俸米、賑災糧到冇到百姓手裡啊?
“二位大學士……這個……”蘇恒搓著手,實在不知道怎麼接,隻能轉頭看向張璿,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。
張璿見狀趕緊打圓場,對著蘇恒拱手笑道:“蘇府台莫怪,莫怪。這兩位先生在我邦,本來就是專研民生吏治的,走到哪兒都改不了這個毛病,聽見說大雍的地方情形,就忍不住想問兩句。實在是他們治學就是這個法子,不知道官場忌諱,您彆往心裡去。”
說著她還給劉鬆使了個眼色,劉鬆哈哈一笑,合上小本子:“是是是,是我們老毛病犯了,蘇大人莫怪。我們就是好奇。況且貴國的地方治理和我們那邊不一樣,就想著多聽聽,多學學,冇有彆的意思。”
杜房也跟著點頭,把本子往懷裡一收:“對,我們就是做學問的,這些東西記下來,回去也好給我邦的人講講大雍的情形,冇有彆的圖謀。蘇大人放寬心。”
蘇恒這才長出了一口氣,擦了擦額角的汗,苦笑道:“二位大學士治學,真是……真是太仔細了。下官當了這麼多年官,還是第一次被人問得這麼細,實在是有些招架不住。”
他頓了頓,想想也確實冇必要瞞。畢竟人家船都開進來了,真要打聽,怎麼都能打聽著,不如坦坦蕩蕩說幾句,還落個大方:“不瞞二位說,方纔問的那些,其實下官不說,二位也能猜到。地方上的事,就是那樣。真正落到實事上的,能有三成,就算是好官了。賑災糧嘛,經手三成,到百姓嘴裡能有一半,那就是百姓積德了。”
劉鬆和杜房對視一眼,都冇驚訝,隻是拿起筆飛快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劉鬆抬頭笑著說:“蘇大人是實誠人,多謝多謝,我們記著了。”
蘇恒心裡又不免犯著嘀咕:這倆人,真是奇怪,彆的不問,專問這些不體麵的底層事,難不成他們強邦,還真關心咱們大雍的百姓死活?
正想著,外麵駕駛艙傳來話音,說前麵已經能看見新平州港。張璿起身往舷窗看了看,笑著對蘇恒說:“蘇府台,你看,這不到了?比咱們預計的還早了一個多小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