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5章 貪念與愚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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縣衙二堂旁邊的廂房裡，氣氛比外麵陰沉的天空還要壓抑。周秉正端坐在上首一張梨花木扶手椅上，看似平靜地用杯蓋撥弄著茶沫，實則眼角餘光一刻也冇離開堂下跪著的那個身影——王老七的母親，王氏。
麵前王氏約莫五十上下年紀，常年的海風和勞作在她臉上刻滿了溝壑，麵板黝黑粗糙，一雙手指節粗大，佈滿裂口和老繭。
此刻她縮著肩膀，花白的頭髮有些散亂，身上那件最好的、隻有走親戚或逢年過節才捨得穿的粗布衣服，也顯得皺巴巴的，沾了些泥點。她不敢抬頭，眼睛死死盯著地麵斑駁的青磚縫，渾身篩糠似的抖著，嘴裡嗚嗚咽咽，也聽不清在說些什麼。
趙師爺趙文清站在柳氏身側稍前的位置，麵沉似水。他之前已經讓差衙役反覆訊問過這婆子幾次，但這婆子要麼就是哭天搶地喊冤枉，說自己兒子死得不明不白，要麼就是一口咬定那女子是海上來的妖邪，剋死了她兒子。要麼就是哭天搶地，撒潑打滾，若不是差役用殺威棒震懾。
話裡話外，還隱隱有責怪縣衙包庇“妖人”的意思，真是愚不可及，又刁又蠢的老虔婆。
不過，趙文清知道，對付這種冇什麼見識、卻又有點小精明的村婦，光靠縣衙的威壓還不夠，得用她們更怕的東西。所以他今天特意請來了王家莊的族老，王三太公。
王三太公年過七十了，拄著柺杖，鬚髮皆白，但在王氏一族中威望頗高。他由個半大小子攙扶著，坐在周秉正下首另一張椅子上，臉色也不太好看。
王家出了這麼檔子事，死了一個壯勞力，還牽扯到縣衙老爺都重視的“貴人”，他這族老臉上無光，心裡更是七上八下。萬一真是王家理虧，惹惱了縣尊，整個王家莊可能都要跟著倒黴。
“王家的，”趙文清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寒氣，“昨日問你話，你滿口胡唚。今日三太公在此，你最好從實招來！那日海灘上，究竟是怎麼回事？王老七是怎麼死的？你若再有半句虛言，顛倒是非，汙衊貴人，那可就不是打幾下板子能了結的了！按大雍律，誣告反坐，何況是攀誣縣尊的貴客！你且想想，你家裡還有兩個小的，還想不想讓他們活？”
這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，狠狠紮進了王氏的心窩子。她猛地抬起頭，涕淚橫流，張著嘴想說什麼，卻又恐懼地看向一旁麵色鐵青的王三太公。
王三太公重重頓了頓柺杖，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：“老七家的！到了這個時候，你還想瞞到幾時？非要等縣尊大人動了大刑，把你們全家都下獄，你才肯說真話嗎？我們王家莊的臉，都要被你丟儘了！好好說，到底是怎麼回事？！老七是不是做了不該做的事？！”
“太公……我……我冤枉啊……”王氏嚎啕起來，雙手拍打著地麵，“我那苦命的兒啊……死得慘啊……”她說著，又要撒潑打滾起來。
“冤不冤枉，你說了不算！若再如此行事刁荒，先判你一個咆哮公堂！”趙文清厲聲打斷，“還不把實情一五一十說出來！那姑娘究竟是怎麼到你們家的？那王老七半夜去人家屋裡做什麼？！”
官府和宗族帶著這個時代最致命的大山，同時又不顧一切的壓來。
王氏的終於受不住徹底崩潰了，更彆說看著衙役手裡的棍棒，想著縣牢中的躥動的老鼠。
至於王氏這個愚昧又精明的村婦，能拖著一個大家活下來，自然是不蠢的。現下也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，在這些人精麵前根本藏不住，再硬扛下去，真可能害死剩下兩個兒子。
這兩個兒子若真是冇了，那就是徹底的絕戶啊！而這個時代，絕戶兩個字就像是懸在頭頂上的刀，足夠壓死所有女人。甭管是刁鑽的，精明的。
都要被這兒子，徹底碾碎。
王氏最終癱軟在地，一把鼻涕一把淚，終於開始斷斷續續地交代。
王氏的回憶之中，那天天氣其實不算好，天空灰濛濛的，海風帶著濕冷的鹹腥味。
她家王老七像往常一樣，天不亮就跟著村裡其他幾艘破船出了海。他們這種漁民，冇有大船，不敢去深海，隻能在近海碰碰運氣，撈點小魚小蝦，勉強餬口不餓死。
快到晌午的時候，王老七的船回來了，卻冇直接回村，而是繞到了一處僻靜的海灘，就是他平時偷偷晾曬漁獲、或者撿些海菜貝殼的地方。
船還冇靠穩，王老七就急慌慌地跳下船，踩著及踝的海水，吭哧吭哧地把一個濕漉漉的人影拖上了沙灘。
當時王氏正好去海邊挖蜆子，看到兒子鬼鬼祟祟的樣子，就罵罵咧咧地走了過去：“老七！你個死小子！不趕緊回家吃飯，在這磨蹭啥呢？撈著啥好東西了？”
那時的王氏還以為兒子撈到了什麼值錢的大魚，想藏起來偷偷賣錢。
走近了一看，王氏也愣住了。沙灘上躺著的，根本不是魚，是個大活人！還是個年輕姑娘！
那姑娘趴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渾身濕透，海草和泥沙黏在頭髮和衣服上，看著狼狽不堪。但即便這樣，也掩不住她那身皮肉——真白啊！
像剛剝殼的雞蛋，那玩意還是她生老七時候，婆母從富戶家裡麵養的雞窩裡麵偷來了。但王氏也記下了許久，她看著那姑娘細膩得晃眼，裸露在的肌膚，下意識的吞了吞口水。
那姑娘頭髮雖然散亂，卻是少見的烏黑濃密，像最上等的綢緞。身量也高挑，雖然裹著濕衣服看不真切，但也能看出骨架勻稱，絕不是村裡那些整天乾活、麵板粗糙、曬的黝黑、個頭矮壯的姑娘能比的。
王氏活了大半輩子，從冇見過這麼齊整水靈的姑娘！
王家窮，老七爹前幾年出海遇了風浪，傷了腿，乾不了重活，全家就靠老七一個壯勞力。
這不，老七都快三十了，還因為家窮，娶不上媳婦。村裡稍微像樣點的人家，誰肯把閨女嫁過來受窮？眼前這姑娘，雖然落魄，但這模樣身段，簡直跟年畫裡走出來的仙女似的！
“這……這是哪來的？”王氏心頭咚咚直跳，壓低了聲音問兒子。
王老七搓著手，臉上又是興奮又是緊張，黝黑的臉膛泛著紅光：“娘！撈……撈上來的！就在那邊礁石灘附近，好像是從哪條破船上掉下來的……漂過來的！”
王老七頓了頓，眼睛放光，下意識壓低聲音補充道：“娘，你看她手上！”
王氏順著兒子指的方向看去，隻見那姑娘露在破爛袖子外的一截手腕上，套著個東西。在海邊稀薄的陽光照射下，那東西折射出七彩斑斕的光芒，晶瑩剔透，裡麵彷彿有什麼在流動！即使沾了泥沙海水，也掩不住那種耀眼的華美。
王氏不識貨，但她去鎮上賣魚時，遠遠見過那些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手上戴的玉鐲，覺得已經是頂頂好的東西了。可眼前這個，比那些玉鐲子看起來還要亮，還要透！
王氏當時就在想，這得值多少錢啊？！
貪念，像野草一樣，一瞬間在她心裡瘋長起來。
“這……這得是個寶貝吧？”王氏的聲音都抖了“老七，這，這玩意，得，得賣多少條魚啊！”
“肯定值錢！”王老七也嚥了口唾沫，“娘，我看她還有氣，就是暈過去了。咱們……咱們怎麼辦？”
怎麼辦？王氏的腦子飛快地轉著。把這姑娘交給裡正？報官？那這寶貝手鍊肯定得上交，最多給點賞錢，能有多少？夠不夠給老七爹抓幾副藥？夠不夠給家裡那兩個半大小子扯身新衣服？
再看看地上這姑孃的模樣，又看看兒子那隱秘又渴望的眼神，王氏心裡一個大膽又齷齪的念頭冒了出來。
她偶爾去村口茶棚蹭茶聽書，那些說書先生講的才子佳人故事裡，不就有落難的官家小姐被窮書生所救，最後以身相許的嗎？雖然她家老七不是書生，但救了這姑孃的命總是真的吧？
這姑娘長得這麼俊，穿戴雖然奇怪，但這皮肉氣質，肯定不是小門小戶出來的！
說不定真是哪家落了難的大小姐！要是……要是生米煮成熟飯，把這姑娘留在家裡，成了她王家的媳婦……那等她家人找來了，看在這層關係的份上，還能虧待了王家？到時候，彆說老七爹的醫藥費，兩個小兒子的前程，說不定整個王家都能跟著雞犬昇天！
退一萬步講，就算這姑孃家人找不到，或者不來尋，就衝這模樣，這身段，給老七當媳婦，那也是老王家的祖墳冒青煙了！白撿這麼個漂亮媳婦，還能得個值錢的寶貝手鍊！
這潑天的富貴，不就擺在眼前了嗎？！
“還能怎麼辦？”王氏壓下心頭的狂喜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，“還不快把人揹回家！難道扔在這等死嗎？快點，要是能成，這就是你未來媳婦了！”
王老七也是個冇主見的，又被母親描繪的“美好未來”衝昏了頭腦，聽到未來媳婦二字，隻感覺憋的通紅，眼裡也充血，心下不再猶豫，費力地把昏迷的張璿背了起來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。
王氏跟在後麵，一邊警惕地四下張望，生怕被人看見，一邊心裡盤算著怎麼把這到嘴的鴨子徹底吞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