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2章箭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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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行江河,日升月落。張璿的船隊還在浩渺水道上向著京都徐徐前行時,關於她的種種傳聞,早已像長了翅膀的鳥兒,先一步飛入了那座彙聚天下風雲的巍巍皇城,在街巷坊市、朱門高戶之間間,激盪起層層漣漪。
京都城西的市井阡陌,茶寮酒肆,便是最快的訊息流通處。
“聽說了嗎?南邊來了位了不得的貴人!”一個短打扮的漢子灌了口粗茶,抹了把嘴,聲音洪亮。引來了其他人的視線,他頗有自得道“就是那個,說是什麼從海上漂來的善心娘娘。”
“怎會冇聽說?救了一整個州府百姓的活菩薩!”旁邊擺攤賣炊餅的老翁介麵,臉上帶著些許的敬意。“我可聽說,上府那地方,時疫鬨得凶啊,死了好些人!就那業州冇事,你們知道為什麼嘛?”
“是那位善心娘娘,獻出仙方,愣是在業州,就把那瘟神給摁住了!”
“我也聽說了,聽說走的時候,滿城百姓跪著送,眼淚流成了河!”
“可不是嘛!”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湊過來,壓低聲音,她還左顧右盼了幾下,才小心翼翼說道。“我家遠房表親就在業州,寫信回來說,說這位娘娘是海神娘娘座下親女,海神娘娘捨不得百姓受苦,才放這位殿下渡海而來,就是挽救黎民百姓!”
“真的假的?這麼神?”
“那還有假?朝廷的欽差大人們都信了!親自去接呢!”
“哎,這樣的好人,怎麼就是個番邦女子呢?”
“番邦怎麼了?能救人性命就是大善人!菩薩還不管出身呢!”
“就是!比起咱們城裡某些光知道鬥雞走狗、欺壓良善的膏粱子弟,這位貴人強到天上去了!”
市井的議論之中,無不是給張璿添了幾分神秘色彩。至少張璿自己也不知道,自己怎成了海神娘孃的女兒。
不過對於這些飽受賦稅、權貴壓榨的底層百姓而言。張璿出現無疑義一個新的標杆旗幟,像是一塊照妖鏡,照著那些膏梁紈袴,魚肉鄉親的權貴本來麵目。
更有甚者,家中受到欺壓剝削,無不心中暗自怨恨。為何被說是異邦小民的女子,願為百姓深入疫區,壓製時疫。那些吃著百姓,用著百姓的權貴,卻自詡天朝上國,他們何該如此享受。
這種就是冇有比較,一比較張璿無論從名聲還是道德上講,直接拉爆!尤其是大雍還是以儒家文化為主,那都不是矮個子裡麵挑將軍的比爛大會,而是直接降維打擊,真正的鶴立雞群。
同時的京都之中,奢華的酒樓雅間之中,絲竹靡靡,酒香氤氳。幾個錦衣華服、神色倨傲的年輕公子哥正聚在一處,話題自然也繞不開近日京都最熱的異邦貴人。
“嗤——不過是個運氣好些的番邦女子,也值得這般吹捧?”一個身著雲錦長衫的青年不免嗤笑一聲,他手中把玩著玉杯。一旁人無不附和,深怕惹了這位爺的不快。
這位爺,雖然自己就是個紈絝。但他背後可是承恩公府,當今皇後可是他的親姐姐。先不說得不得寵,皇後母儀天下,協理六宮,天下女子典範。這位帝皇的小舅子,自然也有的是資本評頭論足。
“什麼貴人?依我看,怕是哪個海邊蠻荒小國破落了,跑來我大雍打秋風、裝神弄鬼罷了。”他說著,將手中的玉杯重重放下,語氣之中的不耐已經快要溢位來。
“呂公子說得甚是!”旁邊一個瘦高個立刻附和,他是鴻臚寺某位主事的兒子,對於這位異邦女子的訊息靈通些“我爹說了,鴻臚寺翻遍了典籍,也冇找到她說的什麼華夏之國在哪兒!連個像樣的國書印信都拿不出,空口白牙,誰知道是真是假?也就騙騙那些無知愚民和地方上冇見識的官兒!”
“就是!”另一個圓臉胖子灌了口酒,嘿嘿笑道“還繼承人?我呸!番邦小國之民,也配在我大雍天朝上國麵前稱孤道寡?怕是連我們京都最尋常的閨秀禮儀都不懂!”他語氣輕佻,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“徐家那位尚書,還有李禦史他們,怕是看上這女子帶來的那點虛名,想給自己臉上貼金吧?”呂公子冷哼一聲,眼底浮現些許陰霾。他家向來與禮部尚書馮驥一派關係密切,對徐玠一派實乾為先的,本就有幾分敵視,如今見對方似乎憑著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又占了先機,心中更是不忿。
“可不是嘛!捧得越高,摔得越慘!”一旁的瘦高個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慫恿之意“等她進了京,冇了那些愚民捧著,到時候露了怯,看她還怎麼裝!徐家、李家的臉往哪兒擱?還不得活撕了她!”
“嘿嘿,說得對!”那圓臉胖子搓著手,眼裡帶著幾分惡意的躍躍欲試,“要不……等那貴人來了,咱們兄弟幾個,尋個機會,去拜會拜會?也試試這位番邦皇嗣的成色?看看是不是真金,還是……一坨包著金紙的泥巴!”
“嗯……這主意不錯。”呂公子聽聞,也不免感興趣起來,他摩挲著下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總得讓有些人知道,這京都的水有多深,不是什麼阿貓阿狗披件貴胄的皮,就能橫著走的。得教教她……什麼叫規矩。”
他們這群紈絝,平日裡最大的樂趣就是尋釁滋事,踩壓那些他們看不順眼又看似無根無基的人。
而張璿,恰好符合他們眼中可欺的物件。本身就是女子,還來自異邦,看似有靠山實則根基淺薄。
雅間內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、充滿惡意的低笑聲。他們已然將張璿視作即將入甕的獵物,準備在她抵達京都後,好好給她一個下馬威。
然而出個百姓與紈絝,私下一些
議論更加隱秘,也更加尖銳。
某處清流文臣的私下聚會中,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撚鬚歎道:“此女若真如傳聞般有經世濟民之才,確是大雍之福。然其身份不明,終究是隱患。徐階等人急於捧她,恐非純為公心。”
旁邊一位中年官員冷笑:“怕是借這女子之功,打壓異己,擴張權勢罷了。什麼防疫良策,說不定早有準備,刻意營造。”
另一處,與勳貴往來密切的府邸內,家主人正小心對心腹吩咐:“盯著點。此女一來,朝局必有變動。徐家、馮家……還有宮裡那幾位的心思,都要摸清楚。必要時……可以給那些不懂事的少爺們行些方便。”其中深意,不言而喻。
甚至連宮中也為此頻頻異動,貴妃宮殿之中,一襲紅色騎裝的女子匆匆走來,她腳步輕快,一旁宮人不敢阻攔,隻是口稱大公主。
“我的兒,怎麼這般焦急。”貴妃餘氏將手中口脂放下,看著興沖沖進來的女兒。女兒性格更像男兒,好習武,拉弓,賽馬。不喜那些規矩的女戒,偏喜歡山河遊記,戰書沙盤。餘氏父親乃是戍邊之將,她是武官之女,進宮為妃自然是沾了父兄的光。
等女兒出生時,無論中宮還是帝皇都鬆了口氣。之後餘貴妃再冇生子,守著個女兒過日子,倒是讓帝皇給了自己這位性格開朗剛毅的長女不少慈父憐愛之心,由著這位公主放肆。
之前也是找個好人家嫁了,結果對方明一套暗一套,又想要駙馬身份,又惱駙馬無緣仕途。欲拿捏這位公主殿下,卻被這位殿下吊起來抽,最終是公主收集其家中罪證,最後和離了。
帝皇也暗自惱了那一家,發配了出去。也因對這位殿下有了些許愧疚,便容著她圈養些麵首,隻要不惱到禦史台上,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“娘……母妃,我聽說,有個異邦女子馬上要來京都。她一女子,居然說自己是繼承人?”公主眼裡閃爍著光,她自己頗為叛逆,對於如此女子,如此與綱常悖逆之事,頗為感興趣。
“你們先下去吧。”貴妃抬手讓人下去,隻留下幾名心腹宮人,看著麵前女兒冷了聲音道“誰同你說的。”
“我今日去京郊跑馬,整個京城都在傳。說她救治時疫,說她從海上而來,是海神之女。”
“這話是你可以說的嗎?你父皇真憂心了!”餘氏握著女兒的手,嗬斥道“那是異國番邦,與大雍國情不同,你少摻和此事,明白嗎?!”
大公主哦了一聲,語氣有些落寞,她其實就想知道,憑什麼外邦小國都有女子繼承人。她不比幾個皇兄差,為什麼她便無緣那個位置了。
餘氏歎氣一聲,隻能把女兒摟在懷中輕哄“娘知道,你心裡麵難受,等娘給你求求,定然為你找個好夫婿。”她知道女兒是被駙馬傷了心,少女誰不懷春,大好的姻緣卻落到這個下場,若非女兒有勇有謀,怕是要被那黑心一家拿捏了。
至於張璿下船已經是幾日後,停泊之後還有一段路子,需要坐馬車回京。張璿與錢容燕,簪春一個馬車裡麵。
簪春年紀小,貪睡,歪著小腦袋在張璿肩膀上打起瞌睡。張璿也是閉目養神,準備以不變應萬變。至於錢容燕,慘白著一張小臉,還有點不適應現下顛簸,縱然張璿給她塞了些蜜餞壓壓,她整個人也難受的靠在車窗處。
錢容燕實在難受,她靠在窗邊昏昏欲睡,一手掀起車窗一條縫,企圖讓自己身體好受一二。
猛然之間,一道破空聲劃破襲來。利箭破空,直直的釘在車窗之上,錢容燕因突然變故,驚恐的啊叫一聲,從座位上直接摔下去,被張璿眼疾手快的伸手一拎。她的臉色慘白,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惡意,嚇的渾身顫抖。
“貴,貴人……”她又驚又懼,聲音顫抖夾雜著委屈哭腔。隻能把目光看向睜開眼睛的張璿,那箭隻是釘在窗框,稍微透進來些許金屬銳利,又聽著外麵一陣跑馬之聲,哄著男子唏噓笑聲。
“適才跑馬打獵,未曾想射中了異邦來的魚。”外麵不知是哪來的聲音,剛一響起就掀起了一陣嬉鬨之聲。
“可不是嘛?要我說呂公子這箭術差個點火候,說不定連那張假皮,也一道射中了。”語氣之中,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,尤其是他們適纔看到那雙驚愕欲絕的眼,心中不免嗤笑。
小女子就是小女子,這點小事就怕的不行。果然不過是徐黨一派做的筏子,不足為慮。
“是嗎?”車內一個年輕女聲驟然響起,卻見一隻素手伸出,將釘入馬車車框的箭矢拔除。適才笑鬨的人,才發現車座還有旁人。
“襲擊欽差車隊,無故對外族貴胄恐嚇。”
“許大人,孫大人,這任何一件,都是重要外交事故,是國之律法所不許。”
“怎麼,貴國律法被這幾人,淩駕,踐踏。”
“還是覺得孤暫時獨自一人,兩國之事,外交相關,從無小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