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0章 時疫（2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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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春堂門外，抓藥的隊伍比往日更長。跑腿的小學徒像是受驚的兔子，小心的縮著脖子，把幾包藥塞進懷裡，急匆匆往外走，差點撞上一個低頭咳嗽的老丈。
小學徒見得連連倒退，又連忙將懷中的藥包揣好，這是坐堂的大夫讓自己給人送的藥，要真弄灑了，得被師父給罵死。“對不住，對不住……”七八歲的小孩連連道歉著。
那老丈擺擺手，咳得臉通紅：“冇、冇事……小哥，勞駕問一句，這治風寒咳嗽的藥，怎得比前幾日貴了少許？”
小學徒瘦弱的小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，麵前的老丈不是第一個這麼問他的。但是他被師父耳提麵命的不許吐露，蠕動的唇瓣隻能低頭就跑。
等著他送藥回來，就看著隊伍排的越髮長，彷彿看不到儘頭一樣。進了回春堂，師父和其餘兩個坐堂的大夫不在前廳，他一人摸索著去了後院，就聽著回春堂的掌櫃正和幾位坐堂大夫說話。
“掌櫃的，這幾味藥，金銀花、連翹、板藍根，還有甘草。今日已有些供不應求。”
“聽說……是州府那邊也派人前來問詢，藥行裡的存貨怕是不多了。”
幾位大夫難免抱怨，一旁的掌櫃也是苦笑“能怎辦，這些時日，光這幾味藥，都翻了一番。我們回春堂又不是善堂，繼續下去，這藥都快開不起了。”
“該不會，是要出什麼禍端吧！”
“不會，真的是時疫？”
坐堂大夫的議論聲之中傳入了小學徒的耳中，小孩還未經曆，不知時疫何等可怕，見自己的師父臉色都有些難看。他是被師父收養的孤兒，記作了弟子，現在雖然打雜，但是跟著師父也有三年，還是第一次看見師父失態。
“什麼時疫，不可胡言亂語，州府最近嚴查這些，大家還是仔細小心些。”那掌櫃也冇辦法，隻是苦笑著安撫幾位大夫。
時疫的恐慌還是不受控製的傳開了，縱然有州府明令禁止，亦有管轄糧、藥、柴等種種部署。但底層百姓的慌亂再也壓抑不住，起先隻是零星的閒言碎語，伴隨著糧價上漲，許多藥更是難求。
分散的火星響應了流言的災厄，一瞬間聚彙成燎原之勢。更彆說家中有病的嚴重之人，都被州府派人請去了城北僻靜所在，聽聞是州府憐惜百姓，特派了大夫，為這些人整治。
可不到半天，就傳來了城北是要坑殺時疫之人，使的百姓更不敢透露分毫異處。
徐茂得到訊息時，一瞬間有了些火大，他冇想到自己千防萬防，還是走漏了風聲不說，甚至他懷疑之前幾家仗著老資曆的守舊派世家，在其中作祟。
他猛的站起身來，在書案前徘徊，踱著步伐，不知怎麼想到了官驛裡麵張璿那句殺氣騰騰的話語。
【那就殺！不殺不足以平民憤！】
不行，這太冒失了，驟然動了守舊根基……他思慮之時，又想著張璿將王存古從一開始拖下水，心頭更是發涼。
那位，那位殿下，真的走一步算十步嗎？
啊不，張璿對此感覺到了無奈。單純的現代思維和在網際網路環境經曆了大大小小的輿論戰，畢竟有時候不得不說，網路謠言真的一天一個樣，頓頓不重樣。
尤其是疫情期間，真的是牛鬼蛇神滿天飛。當年的張璿，真的是在家時間比在學校時間還長。除了網課，又不能出門，便開始刷各種短視訊，訊息。
可以說，二十一世紀的青年，誰不懂意識形態和輿論戰了？
而張璿，當前可以玩的，也玩的最冇門檻的就是這些。
所以，陳文君再次來此時，張璿並不驚訝。而陳文君也聞到了滿屋的酒氣，略微挑眉看著麵前的張璿。
“妾身見過殿下。”陳文君先行一禮，隨後在張璿的示意下落座。二人如今也並未互相試探，便直入主題。
“夫人來此，所為何事我已然知曉。”張璿老神在在坐在主位上，陳文君眼神有些訝異，語氣帶上了些許敬重。
“殿下總比妾身想的……更有手腕。”陳文君不免感慨，她是和張璿接觸最多的女子，從前以為張璿與她們這些世家女子彆無二致，如今看來是以自己之身，去度麵前繼承人之能。
“手腕？或許，這世上從未不許女子有手腕，不是嗎？”張璿甚至覺得這是在誇獎，誇她有能力，有野心，能夠控製權力“夫人也因是，如此有手腕之女子。”
“我時常在想，殿下故國究竟是何等模樣……對女子可寬容至此？”陳文君的語氣裡麵第一次生出迫切的期望。當人掌控了隱性的權力後，心便開始貪得無厭起來。
例如陳文君，她自知和麪前張璿從身份地位上無法比擬。目光便落在了徐茂身上，眼神之中透出了幾分渴望。
“寬容？”張璿對這兩字不置可否，但她更覺得，所有的婦女能頂半邊天，本身就是有女性的血汗和抗爭，從而爭取的。
“這兩字，不夠。”
陳文君愣住，卻冇再繼續說這話題“想來，殿下已知曉外邊種種。”
“當日，孤就提醒過。”張璿語氣漸冷“怎的，徐知州還下不去狠心？”
“殿下，究竟何意？”陳文君有些失聲道，她看著麵前的張璿，病後的張璿，才展露出她凶戾的獠牙。
“通判手中有兵卒。”張璿把話點到為止，又提點道“業州已有時疫之態，焉知其餘州冇有？流民，又不單單隻聚集業州。”
陳文君心思鬥轉，思及此道“那殿下……認為該做什麼？”
“孤確實有一計，就看州府用不用。”
陳文君回去時還有些恍惚，她大概是第一次見張璿袒露這麼**裸的野心。麵前女子的眼底，像是深不可解的深淵，究竟是何時……把所有人都算到了這個程度。
以至於，她告知徐茂的時候，徐茂嗓音喑啞道“這，這真是殿下所言？”
“妾，不敢有半句虛言。”陳文君苦笑“虧妾以往，以為那殿下是籠中鳥，冇想到是世外鷹。”哪怕是雛鷹，也啄的他們肝疼。
可陳文君真心羨慕，羨慕那**裸的野心，羨慕將人算計到骨子裡，羨慕張璿能夠和徐茂站在同一擂台上，你來我往交鋒。
而她，更像是附著在徐茂身後，縱然有手段，有能力，卻要為世間女子名聲，規訓成所有男人眼中，賢良淑德的內助。
但張璿有底氣，在大雍一無所有便是她最大的底氣。她無需顧慮大雍對於女子的規訓，因為在她的異邦，這些規訓似乎被碾落在泥濘裡。
她身上有一股力量，被男性輕視忽視，最後隻能正視的力量。
“殿下說，王存古有兵，那之後便好辦多了。”
“她不需要知道這些糧行，藥商背後究竟是何人，總是要有些殺雞儆猴的。”
“至於殿下，她甘願，成餌。”
陳文君口中澀然，無不在說明張璿有意推動，甚至讓人以為她也因流民感染時疫。徐茂和王存古放鬆鉗製，等著鬨的最凶時候，再一網打儘。
而敢這麼做，是因為徐茂和張璿皆知，實際上時疫還冇鬨那麼大，現在這個口子外鬆內緊。
不必去在意那些流言說了什麼，等一網打儘時，又有幾個人敢拿身家性命做賭，自己不會是下一個了？
“這，我要同王通判商議。”徐茂顫抖著應下，他幾乎看清了這個計謀。甚至張璿不怕被人公開，公開如何？威懾的了那些發難財的鬣狗？
他不做，彆人也會這麼做，帶著大家都做了，能有什麼大事，要出事了，怎麼可能抓他們這些小魚小蝦的自我寬慰。
殊不知，張璿就是利用這種心態。她不需要對方是大魚還是小蝦，她要的一視同仁的殺雞儆猴。
“殿下，心狠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