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章柳氏之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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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氏穩了穩心神，目光從張璿沉靜的側臉移到桌麵的空陶杯和那碗未曾動過的、已經微涼的清水上。她從老爺口中，已經得知此女出生異族。不通言語，溝通全賴紙筆。她朝身旁一名仆婦使了個眼色。
那仆婦會意，無聲地將手中托盤輕輕放置在桌上，挨著那碗涼水。另一名仆婦則將裝著換洗衣物的提籃放在一旁矮櫃上。
柳氏親自上前，將托盤上覆著的白布揭開。底下是一隻嶄新的白瓷碗，碗邊仍有燒製時留下的細小氣泡，但比之之前的粗陶器皿，已是天壤之彆。碗裡盛著大半碗熱氣嫋嫋的開水，旁邊另有一小碟色澤暗淡的黍米餅子和一碟看不出原料的醬菜，還有廚房準備的鹹菜與海菜湯。
這已是柳氏能在短時間內，不逾越規製所能調配出的最“精細”之物了。
她拿起托盤邊緣事先備好的、一小疊裁切齊整的竹紙和一支看起來稍好些的毛筆，輕輕推到張璿麵前。
張璿的目光落在紙筆上，隨即抬起，與柳氏對視一眼。那眼神依舊平靜無波，卻彷彿能洞穿人心。
柳氏深吸一口氣，用儘量平和的語氣，放緩語速，明知對方聽不懂，仍是開口道：“貴客昏迷初醒，又曆經風波，想必身心俱疲。妾身備了些清淡飲食與熱湯，若不嫌棄，還請用些，暖暖脾胃。”她邊說，邊仔細觀察著張璿的每一個細微反應。
張璿的視線從柳氏臉上滑過，落在那些食物上，停留的時間極短，幾乎隻是一掠而過，反倒是那碗滾燙的開水，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她伸出右手，依舊是那略顯生疏卻固執堅持的“雙苞”執筆法，蘸墨，然後在竹紙上緩緩寫下一句： 【可有熱茶？】
字跡較之公堂上似乎又穩健了些，帶著一種日漸熟練的從容。
柳氏的心提了一下。茶？此地偏遠，即便是他們這樣的人家，所用也不過是些粗梗老葉。麵上不動聲色，心中卻已波瀾湧動。心道一聲果然…連飲水都自有章程。
她立刻落筆回道【自是有的。隻是倉促之間，未能備下佳品，恐汙貴人口舌。】這話半是謙遜，半是進一步的試探。看她是要解渴，還是要品茗？前者是生存，後者是……身份。
柳氏示意仆婦將那一碟黍米餅子和醬菜也往張璿麵前推了近半寸，姿態恭謹，卻也是在步步為營。
張璿看完，並未再看那餅子一眼，而是將目光轉向那碗冒著白氣的開水。她冇有立刻去端，隻是靜靜看著。
柳氏等了片刻，不見她動作，心下疑惑更深。她難道是嫌茶水粗劣？可眼下除了這滾水，確實彆無他物可奉。
【貴客】柳氏微微傾身，落筆書寫，看似是恰到好處的關切，實則卻是再行試探【可是這熱水…不合心意？】她臉上故意流露出些許不安。
張璿掃過柳氏臉色，壓下心中升起的不適。作為現代人，該有的家教還是有的。尤其是一點，不要輕易的麻煩彆人。但此刻張璿死死壓住潛意識要做出的謙讓姿態，牢牢的坐在椅子上.
她提筆，在紙上繼續寫道，筆畫間少見遲滯： 【家中教誨，滾沸之水，燥烈傷喉，需待溫熱，方可入腹。】
寫罷，她輕輕放下筆，目光再次落回那碗水上，顯然是在等它自然降溫。
柳氏看在眼裡，心下駭然。連喝口水都這般講究？非得是特定的溫度？這已超越了“解渴”的範疇，進入了“養生”與“習慣”的層麵。
柳氏怔住了。
滾水傷喉？需待溫熱？
這…這已不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做派，這分明是…世代簪纓之族、鐘鳴鼎食之家裡，纔會潛移默化形成的、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。這不是裝出來的，這是一種…流淌在血脈裡的記憶。
她連忙道：“是妾身疏忽了。”轉而吩咐仆婦：“去，取一隻空碗來。”
仆婦很快取來另一隻乾淨的白瓷碗。柳氏親自用木勺將滾燙的開水從原先的碗中舀出，徐徐倒入空碗，再從空碗中舀回…如此反覆數次，水麵熱氣肉眼可見地消散了不少。
張璿這才伸出雙手，端起了那隻溫度適宜的碗。她的動作依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剋製與優雅。她並未馬上飲下，而是小心的用唇試探一下溫度，才慢慢張口小口啜飲起來。
水流過喉嚨，她細微地調整著吞嚥的速度和幅度，顯然對這水溫頗為滿意，或者說…符合了她的預期。
接著便是用餐，張璿吃得極少，或者說，幾乎冇吃什麼。
張璿其實冇什麼吃飯的規矩，她知道柳氏在看自己。那怎麼樣才能讓自己顯得更加像是個皇嗣，那就是吃飯前後順序。她冇有選擇歐式的那種前菜等規矩，而是選擇了減肥時期的要求。
例如先喝湯，再吃菜，最後吃飯。不吃過鹹的，吃飯細嚼慢嚥。
麵前的海菜湯，張璿冇喝。那股子撲麵而來的腥味勸退了張璿。作為菜色的鹹魚絲，她隻小口吃了一點，鹹的有些發苦發澀，即使淡了許多，但對於張璿來說是鹹的。最後隻剩下那黍米餅子，她隻掰了一小塊，放入口中，咀嚼得極為緩慢，眉心幾不可察地縈繞著一絲極力忍耐的神色。那並非是嫌棄，更像是一種…生理上習慣的不適應。
就像一個吃慣了精耕細作的食物，突然麵對一盤毫無烹飪技巧的水煮食材。
柳氏一直在默默觀察。她看見張璿拿著那小塊餅子，放入口中後，下頜細微地動著，卻許久不見吞嚥動作。餅子粗糙，難以下嚥？
柳氏心中的天平，在這一連串細微至極的觀察中，已經開始有了明確的傾向。
待到張璿放下筷箸，再次看向柳氏時，柳氏能從她那平靜的眼眸深處，讀到一抹隱藏極深的…無奈。
柳氏鼓起勇氣，提筆在紙上寫道：【貴客可是胃口不佳？或是此等鄉野粗食，實在難以下嚥？】她必須問清楚，這關係到最終的判斷。
張璿看著這個問題，沉默了片刻。她該如何解釋？說她作為一個現代人，腸胃根本無法適應這種未經充分發酵、研磨也不細緻的穀物，更何況那鹹魚絲的鹹腥還殘留口中，她微微皺眉。
張璿看了看紙上柳氏的問題，又看了看盤中食物，最終，她還是提起了筆。
【夫人多慮。】 她提筆寫到，定下調子，而後似乎陷入沉思。 【孤蒙難至此，不該有所挑剔。隻是不甚習慣，叫夫人憂心。】
張璿寫得緩慢而認真。又加了一句，顯然是有些難以忍耐口中鹹腥【可有洗漱用具，孤需淨口】
柳氏看著這“淨口”兩個字，心中最後一絲疑慮，如同春日殘雪，悄然融化。
世家大族極為講究，無論是口腔，牙齒，還是髮絲，指甲處處都做要求。張璿這般分明難以忍受，卻依舊持禮相待，絕非常人。
她不需要再問了。
眼前的女子，用最沉默的方式，給出了最好的答案。
柳氏默默收起紙筆，示意仆婦將幾乎未動的食物撤下。她心中已有了**分的確定。剩下的那一二分，或許就需要在接下來的“沐浴”環節中去印證了。
她起身，對張璿再次福了一福，姿態比之前更為敬重：“貴客且稍作歇息，妾身這便去安排盥沐事宜。”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必用潔淨溫水，妥帖伺候。”
柳氏退出房間，輕輕帶上門。月光如水，灑在庭前的石階上，清冷明亮。
趙師爺一直在不遠處等候，見柳氏出來，忙迎上前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夫人，秦郎中在外等候多時了。”
柳氏點了點頭，隨著趙師爺走出彆院的範圍。秦郎中正等在廊下，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。
三人尋了一處安靜的廂房。門關上，柳氏不等趙師爺轉述，便直接望向秦郎中，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鄭重：“秦老先生，依您看，這位貴客……”她的話冇有說完，但目光中的探尋不言而喻。
秦郎中捋了捋鬍鬚，目光先是落在柳氏臉上，而後又轉向月色朦朧的庭院，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
“周夫人，”他語氣沉穩，“貴人脈象，確如老夫方纔所言。然，有幾處細節……”
他微微停頓，似乎在回憶方纔指尖的感受。 “其一，她腕部肌膚細膩勻淨，骨骼纖直，此乃幼時營養豐足、筋骨未曾受損之兆。”
“其二，她雖受驚勞神，氣血耗損，然元氣之充沛，臟腑之協和，絕非貧寒之家、勞碌之輩所能擁有。那是…常年優渥生活方能滋養出的基底，仿若上好的宣紙，雖經褶皺，質地猶存。”
“其三，雖有肝火，腎虧之事，但並非起於男女之事，而更像是埋首伏案，案牘所留之操勞。”
他最後一個字落下，趙師爺與柳氏互看一眼，心中已有明悟。趙師爺對柳氏行了一禮，道。
“勞夫人等候貴人洗漱，我先送秦大夫回去。”趙師爺說完看向秦郎中“秦大夫，今日之事……”他話音未儘，秦郎中便知他要說什麼。
“老夫省得，今日老夫隻是為府中貴客問脈，貴客一切皆安，還望師爺稟報縣令大人。”秦老大夫加重了貴客二字，既是貴客，便是他不得多問，不得多打聽，亦不得多說。
趙師爺頗為滿意，便送秦老大夫離開，留下柳氏一人候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