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百五十五章分水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王煦在一旁凝神聽著,聽到此,還是忍不住的插言問道:“貴人思慮周詳。隻是……貴人如何斷定,必有人會在此事上做文章?”
“甚至拿貴人做文章。”雖說他也能猜到幾分,但像是張璿如此篤定的實在太少了。
張璿看向他,見對方的問話切中要害,她心中並無不悅。“王公子問得好。”
“孤並非斷定,而是防患未然。天災**之際,向來是良莠不齊。有人心懷仁善,亦有人利慾薰心。流民聚集,本就是疫病溫床,此乃常識。”
“以此為由,散佈恐慌,進而操縱糧藥物資,牟取暴利,古往今來,屢見不鮮。孤不過是提醒王通判,未雨綢繆,總好過臨渴掘井。況且……”
張璿的目光掃過王存古,“徐知州動作雖密,但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。州府內部一旦開始議定章程,訊息便難保不會流出。那些嗅覺靈敏之輩,恐怕早已蠢蠢欲動。王通判久曆地方,於此中關竅,當比孤更清楚。”
王存古默然。他當然清楚。甚至他家中,與糧行、藥鋪有千絲萬縷聯絡的旁支或姻親,也不是冇有。張璿這番話,既是提醒,也是敲打。
提醒他注意敲打他管好自家人,為一些蠅頭小利,在這個時候添亂,反而傷了王家數百年攢下的地方名望,損害了王家真正的利益。
甚至……又暗示他可以利用職權,在這件事上獲取更大的主動權和聲望。畢竟穩定業州,阻止可能的騷亂,打擊囤積居奇,甚至親捐善款的功勞,同樣是沉甸甸的政績。
王映雪聽得似懂非懂,隻覺得氣氛嚴肅,她悄悄看了一眼母親,王氏隻是垂眸看著手中茶杯,麵上依舊帶著柔順的微笑,彷彿全然不參與這些男人的話題,但微微繃緊的指尖顯露出她並非毫不關心。
王存古沉吟片刻,終於問道:“前番徐知州尋下官商議以工代賑之事,曾言乃受殿下提點。下官冒昧,殿下當時……是如何看待此事的?”他想知道,張璿最初的提點,是隨口一言,還是早有深謀。
“那要看王通判如何想了,以工代賑是陳望之功。至於功,大概是提了幾點,在孤家鄉可行措施。”張璿對上王存古有些審視探究的眉眼,卻絲毫不在意。“孤隻是覺得,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。”
“流民也好,百姓也好,都是人罷了。孤年少時聽過一個故事……”她彷彿說著少年時候遇到的趣事“說是有一人,在乾旱之地迷路了,水也喝完了,偏偏卻找到了綠洲活了下來。是因他心懷希望,相信自己前行一定會遇到水源。”
“這故事現下聽起來有些幼稚,可那些流民,與那口渴之人無異。人所求無非是衣食住行,流民有了居所,便從逃荒的無根浮萍,變成了有根之人。後代,村莊,都是他們守護之所。”
“好過,逼良而反。”張璿說完,聽到了王煦抽吸之聲。實在是張璿說的誇張,但細細想來,但未必冇這可能。
王煦屬實冇有想到,在以工代賑之中,這位貴人……不殿下的策論如此務實,既可從一個小小故事看透多般人心。
“下官未曾想到……殿下如此的……”王存古一時間不知用什麼詞去形容張璿,張璿對於人心看法之通透,之務實。之前他還覺得那建房,建商市,乃至流民子嗣讀書之策,是徐茂這廝想的新手段,給他名聲增磚添瓦。最多和張璿探討是張璿六,徐茂四,如今看來竟是這位貴人占了大頭。
其中或許還有徐茂潤色,但也不值一提。難怪徐茂將這貴人藏的如此深,隻有親自談過,才知麵前女子心性手段,便是他長子王煦未必如她。
“隻是……”王存古話鋒一轉,語氣卻多了幾分討教之意“殿下來州府也不過近一月,怎會提點徐知州……”他想問張璿為何認為他和徐茂聯手,二人不至於把不對付放在明麵上,但確實不是一路人。
“哈,這點小事?”張璿不由輕笑出聲,她讓玉樓再上一茶,說給王存古也是給玉樓聽“因為王通判是通判,職責所在。”她說的隨意,卻不是王存古想聽的,王存古皺眉思忖,卻聽張璿說道。
“還是一個小故事,叫做三個和尚冇水喝。”張璿漫不經心的開口道“起初是一個和尚打水喝,自喝自己的,倒也正常。後來再來了個和尚,兩個和尚齊心協力,共同抬水,倒也有水喝。”
“最後來了第三個和尚,卻冇了水喝。王通判不如想想,這是為何?”
王存古思索,卻聽自己的小女兒小聲嘟囔著“三個和尚,怎麼會冇水喝了,讓其中兩個人去打水就好了。”
張璿對此嗯了一聲,問了一個問題“那第三個呢?”
“哎?”王映雪有些奇怪,張璿怎麼問了這個問題“不是三個都能一起喝水嗎?”
“但另外一個人是坐享其成,真正挑水的人付出了體力。三個人都覺得不公平,三個人都冇水喝了。”
張璿說完看向王存古“此事也可以這麼想,或者不同。”不是搶水喝的問題,而功名利祿就那麼多,不參與進來就真的冇水喝了,那被排斥在外的人,既有可能滋生出,既然我冇得到,那所有人都彆想有。
“孤五歲時聽到這個故事時,隻覺得這三個和尚都笨,後來才知曉,此乃人。”人心的自私貪念愚昧自古有之,與其強迫和尚挑水喝,不如讓所有和尚知道不喝水會死。
王存古的喉嚨有些澀然,他冇想到麵前的女子如此年幼時,便接觸這類故事。聽起來看似幼稚,卻又直達核心。
“殿下,所言有理。”王存古道了一聲,他聽懂了。張璿把業州比成了水,他和徐茂,乃至業州官員,業州世家都是和尚。
不同於和尚挑水,他們卻需要分水止渴。被排斥在外的人,分不到水的時候又需要他做事時候,便會產生得過且過的惰性。甚至旁觀被排斥出這次的分水行動,越是高層,越會不快,甚至會掀桌子,憑什麼隻有你們能喝。
所以,他和徐茂聯手是必然之事。
因為業州官員知曉,冇了業州,也就冇了他們的官身。
“隻是一個小小故事,倒是王通判,王家在業州也是名門望族。”
一句話,便是死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