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章 郎中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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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陽垂落,柳氏已經立在彆院洞下了。她身後跟著兩個垂手屏息的仆婦,手裡托著紅漆木盤,盤上蓋著素白細棉布,布底下微微隆起,顯見是盛著東西的。柳氏自己手裡也提著個不大的藤編提籃,籃口蓋得嚴實,隻從縫隙裡透出一點濕潤水汽和隱約的草木清氣。
這彆院中,那位貴客居住的地方門扇緊閉,窗欞上糊的桑皮紙透出裡頭一片寂靜。
門口守著的人一見是柳氏,連忙喊了一句夫人。門內匆匆走來一位婢女,見到周夫人連忙行了一禮。
柳氏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,麵上卻不敢露分毫,隻拿眼梢飛快地掃過緊閉的門窗,又迅速收回。丈夫周秉正的話還在耳邊嗡嗡響:“夫人,務必謹慎,萬不可失禮,亦不可令其小覷了我大雍!那等言語氣度……絕非尋常女子。飲食衣物,務要精細,卻也莫要僭越,你自行把握分寸。趙師爺已去尋那專治疑難雜症的秦郎中了,稍後便到。”
精細?僭越?柳氏心裡暗暗叫苦。她一個七品縣令的夫人,掌著這臨海窮縣的後宅,手裡能捏出幾兩油水?所謂的“精細”,不過是比平日的粗糲更用心三分罷了。
還不等那婢女說些什麼,一聲清脆的童音撞破了凝滯的空氣。
柳氏最小的女兒,剛滿七歲的周玉兒,像隻花蝴蝶似的從月亮門那頭飛撲過來,一把抱住柳氏的腿,仰著小臉,大眼睛亮晶晶的,“阿孃拿的什麼好吃的?給玉兒的麼?”她此刻像是隻好奇的小貓,打量著周夫人手中提著的籃子。
她身後跟著十二歲歲的次子周明遠,也探著腦袋,好奇地盯著母親手裡的提籃和仆婦手中的木盤。
柳氏心頭微緊,麵上卻綻開溫和的笑意,彎下腰,輕輕捏了捏玉兒粉嫩的臉頰:“小饞貓!這是給貴客預備的。玉兒乖,和二哥去園子裡玩去,阿孃有正事。”
“貴客?”玉兒歪著頭,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著,“是那個穿怪衣服的漂亮姐姐嗎?我上午偷偷去阿爹公堂前,遠遠的瞧見了!她的頭髮像黑緞子一樣亮!”
“玉兒!”柳氏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瞬,帶著少有的嚴厲,隨即又強壓下,“不許胡說!那是遠道而來的貴客,身份尊貴,不可輕慢!快跟哥哥去玩。”又下意識剜了次子一眼,自家人清楚自家事,兒子如何心性正是貪玩調皮之時,定是他搗鼓妹妹前去。
她朝次子使了個眼色。明遠雖有些頑皮,卻也懂輕重,連忙拉住妹妹的手:“走,玉兒,二哥帶你去看後院玩,你不是想玩二哥那個蹴鞠嗎!”不由分說,半拉半哄地把一步三回頭的小妹拽走了。
柳氏望著兒女消失在花叢後的身影,才長長舒了口氣,後背竟已微微滲汗。她定了定神,目光重新落回彆院緊閉的門扉上,那目光裡,有謹慎,有揣度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。
等著少爺小姐離去,那婢女纔敢上前,回稟道。
“夫人,那姑……貴人安靜屬實過分。進去後未曾聞言哭鬨打砸,至今安分守己,您看……”婢女壓低聲音小心說道,她們這些下人不懂什麼異國皇嗣,但卻懂得如今這風向不對勁。
“無妨。”柳氏強打起精神,卻對那異族女子皇嗣身份又信了幾分。遭受如此劫難,卻依舊冷靜處事,如此風度絕非尋常人家養的出來,畢竟是生死之劫,也能如此從容淡定。
“夫人!夫人!秦郎中請來了!”一個小廝氣喘籲籲地跑到月亮門下稟報。
柳氏正心神不寧地在彆院外候著,聞言立刻轉身,隻見趙師爺引著一位鬚髮花白、麵容清臒的老者快步走來。
老者身著半舊但漿洗得極為乾淨的青布長衫,揹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藤編藥箱,步履穩健,正是本縣乃至附近縣鄉,乃至郡中,都頗有名望的秦郎中秦守仁。
他精於脈理,尤其擅長診治水土不服之症,兼之為人方正,口風極緊,是以周秉正特意讓趙師爺去請了他。
“秦老先生!”柳氏連忙迎上幾步,斂衽為禮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與歉意,“勞您大駕,實在過意不去。裡麵這位……貴客,昨夜受了些驚嚇,又初臨鄙地,怕有水土不服之憂。我家老爺憂心如焚,特請您來瞧瞧,務必確保貴客玉體無恙。”
秦郎中捋了捋花白的鬍鬚,目光在柳氏略顯緊繃的臉上掃過,又瞥了一眼那緊閉的彆院門扉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他行醫數十載,見慣風浪,自然明白縣令夫婦的顧慮。他微微頷首,聲音平和:“夫人客氣了。懸壺濟世,乃醫者本分。不知貴客有何不適?”
柳氏心裡咯噔一下,貴客有何不適?她連門都冇進,哪裡知道?麵上卻不敢露怯,隻斟酌著說:“妾身尚未得見貴客真容,隻知貴客形容略顯疲憊,想是旅途勞頓兼受驚所致。有勞老先生入內,仔細診看一番,開個安神定驚、調理元氣的方子便好。”她特意強調了“安神定驚”和“調理元氣”,既是實情,也是一種暗示——診脈的結果,至關重要。
秦郎中點點頭,不再多問:“如此,煩請夫人引路。”他的目光沉穩,帶著洞悉世事的通透。
這診脈,診的是病,看的又何嘗不是人呢?脈象的虛實浮沉,氣息的悠長短促,甚至肌膚的觸感,都能透露出許多常人無法察覺的資訊。這趟診脈,恐怕比開方子本身更讓縣令夫婦掛心。
柳氏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湧的種種揣測與不安,側身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趙師爺上前,輕輕叩響了彆院的門扉,那“篤篤”的輕響,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,彷彿敲在柳氏緊繃的心絃上。
門軸發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,內中發出一句略顯奇怪的女聲,並非是大雍雅言。但聽著卻是字正腔圓,音律亦雅。那聲說完,頓了片刻,才聽到門扉被從屋內開啟聲音。柳氏,郎中,還有兩名仆婦一道進入,留著趙師爺一人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