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9章 人間？煉獄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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聚會結束時，窗外的雨絲已轉為淅淅瀝瀝的雨點，天色愈發晦暗，張璿托著下巴看著窗外。說實在這是她最近參加過最輕鬆的一次聚會，挽救了張璿岌岌可危的社交電量問題。
陳望見天色已經不早，他和李延的交談已經結束。下意識望向始終端坐主位，神情毫無變化的張璿，心中後知後覺湧上了歉意與不安。
今日，他們這些寒門子弟，嘴上說著仰慕感激，可真到了眼前，心思大半都被那位代表州府，代表徐茂知州態度的李師爺勾了去。
問策、探聽、展示……幾乎所有人都圍著李延打轉，真正與貴人深談的，寥寥無幾。
他心中有愧，躊躇再三，還是硬著頭皮上前，對著張璿深深一揖：“今日……多謝貴人不吝駕臨，學生等……實在招待不週，多有怠慢，還請貴人海涵。”他身後的劉文彥、周文啟等人也恍惚回神，他們大多麵露慚色，跟著行禮。
張璿放下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茶，目光掠過眾人臉上那點藏不住的侷促，含笑搖了搖頭：“不必如此。孤今日前來，本就好奇業州才俊。李師爺在此，亦是州府看重諸位、願納良言的體現。諸位能與李師爺暢談實務，是好事。孤，自樂見其成。”
她語氣平和，冇有半分被冷落的不悅，甚至樂見如此。張璿其實早有所料，她之前在名士那裡出的風頭已經太多了，世家豪門多有各自驕傲，不願屈居人後。張璿鋒芒畢露，是坐實身份，使其不敢輕視。
而麵對這些寒門士子，又是另外一個態度。首先李延前來是張璿故意去信給徐茂，她心中清楚徐茂缺人手。世家高傲，未必會領這個情。但寒門卻不同了，無論是之後的各類跑腿，記錄，書寫都需要人。
給徐茂輸送人才，又賣了業州士林一個好。至於名門清流，未必看的上那些他們嫌棄的小吏崗位。
名門也不會看輕張璿，他們會看出另外一種意思。覺得貴人高傲，這群人也隻配和李延交流。畢竟李延出身農家，成為徐茂的師爺又不是什麼秘密。
陳望一愣，隨即心中恍然。是啊，貴人何等通透，豈會看不出他們那點心思？今日特意帶著李師爺同來，或許本就是為州府牽線搭橋，給他們這些寒門學子一個更直接、更務實的登天梯。
想通此節，陳望心中歉疚稍減，卻更添幾分複雜感慨與崇拜的渴望。這位貴人行事，處處皆有深意。
“時辰不早，孤該回去了。”張璿看了一眼窗外，隨後準備起身。
陳望忙道：“學生送貴人回官驛。”他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期望，想和麪前的女子多相處一二。
“不必。”張璿抬手製止，她的語氣平平，卻已經為了之後去處有了自己的想法。“孤另有一處想去，諸位請自便。”
陳望心中奇怪，畢竟外麵雨勢漸大，這般天氣貴人還想去何處？他下意識詢問：“貴人還要去何處？如今天雨路滑，不如讓學生……”
張璿已邁步向門口走去，聲音隨著腳步傳來：“去流民聚集之處看看。”
這話聲音不大，卻讓廳內尚未完全散去的人都聽得清楚。一時間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背影上。
去……流民聚集地？
那地方，他們中有些人或許遠遠瞥過，聽聞過，但真正踏足……
卻不曾有過。
臟汙，混亂，甚至疫病。這些詞彙讓最潦倒的讀書人，也望而卻步。
可貴人身份尊貴，又是個女子，竟然去那種地方？
李延聽聞也是下意識眉頭微蹙，他想到了徐茂的囑咐，上前半步低聲道：“貴人，那地方龍蛇混雜，氣味醃臢，且如今陰雨連綿，恐有濕瘴之氣，於貴體不宜。不若改日天晴，由州府吏員陪同，再行探看？”
張璿腳步未停，隻道：“無妨，遠遠看看便是。來業州這些時日，隻聽人說，未曾親見，終是隔了一層。李師爺若有事，可自回州府覆命，有玉樓和車伕隨行即可。”
她話說得平淡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。李延知道這位貴人看似好說話，實則極有主見，勸也無用，隻好道：“那學生陪同貴人前往，也好有個照應。”
陳望，周文啟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，心中震動未平，也知道是個機會，可一想到那難以落腳之處。又看著張璿已快走到院門。
陳望一咬牙：“貴人且慢！學生……學生願陪同前往！”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跟去，或許是愧疚驅使，或許是好奇，或許……心底也有那麼一絲被點燃的，想要親眼見證些什麼的衝動。
“學生也去！”有了陳望這個出頭鳥，自然也有其他跟隨者。
周文啟猶豫了一瞬，看看外麪灰濛濛的天，他一咬牙終究也跟了上來：“算我一個。”
連一直坐在角落，神色複雜的李維，也默不作聲地站起身，走到門口。他冇有說話，但行動表明瞭一切。他心底還有一絲渴望，渴望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貴人，還是一個弄虛作假的偽善者。
總要，總要見見……
孫平搓了搓手，有些膽怯，但想到貴人嚐了他家的豆腐乾，甚至身為女子都有這般大勇，便也鼓起勇氣：“我、我也去。”
張璿冇說什麼，隻對李延點了點頭。一行人分乘兩輛馬車，在漸密的雨簾中，向著那片被刻意遺忘的角落駛去。
馬車越往東走，道路越是顛簸泥濘，兩側的屋舍也越發低矮破敗。空氣中那股潮濕的土腥氣裡，漸漸混雜了彆的，甚至是更令人不適的味道。
伴隨著淅瀝瀝的雨滴。湧入鼻腔的，是那股難以形容的，混雜著黴爛，糞便，還有多人聚集而混雜混亂的氣息。
待馬車無法再前行時，眾人依次下車。玉樓準備了雨傘，站在一旁為張璿打傘。雨滴濺落在張璿腳上露出的鞋尖，泥濘的汙水已經染上了她的裙襬。
可張璿無暇他顧，眼前景象，讓所有第一次來到這裡的人，呼吸都下意識一窒。
那是一片靠近河灘的荒蕪之地，如今密密麻麻擠滿了用破爛蘆蓆、樹枝、茅草、甚至是從廢墟裡撿來的破木板勉強搭成的窩棚。
窩棚低矮歪斜，在陰濕的風雨之中瑟瑟發抖，隨時會坍塌。不存在規劃和間距，就像是一個又一個從泥濘**之中頑強生出的蘑菇，擠成了一團。
在這個地方，有窩棚都算好的，更簡陋的甚至隻是在地上挖個淺坑，上麵胡亂蓋些東西以此保暖。
雨點敲打在破爛的頂棚上，發出沉悶或尖利的聲響。地麵上汙水橫流，泥漿混合著各種穢物，幾乎無處下腳。更令人觸目的是人。
人，太多的人。
他們蜷縮在窩棚裡，擠在稍微能避雨的角落，或者乾脆就淋在雨中。無論男女老少，個個麵黃肌瘦。至於衣服？如果那能遮掩的破布也算話，那點布料也被雨水打濕，緊緊貼在嶙峋的骨架上，不少人在風雨之中凍得瑟瑟發抖，嘴唇青紫。
為了取暖，為了活下去。
他們本能地緊緊擠靠在一起，此時的人已顧不上什麼禮教大防，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一些窩棚的破口處，能看到乾瘦的老人們正徒勞地試圖用身體擋住風雨
隨之而來是風雨下，孩童的啼哭聲，壓抑的咳嗽聲，痛苦的呻吟聲，還有麻木的沉默。
像是一場，視覺化的人間煉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