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7章寒門之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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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日後,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業州城頭,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土腥氣,像是與老天較勁,攢著一場遲遲不落的雨。
城北的聽鬆小築,比起城南集賢苑的精緻風雅,更顯得樸素。甚至,有些許簡陋。這是一處臨河的老舊宅院,主家家中早已落魄,如今賃租給了幾位相熟的寒門舉子,偶用作聚會之所。
院牆斑駁,幾竿青竹在風中蕭瑟,廳堂內陳設簡單,桌椅多有修補舊痕,但保養打掃得乾淨。
此刻,不大的廳堂裡已聚了十數人。陳望、周文啟、劉文彥、陳鬆這些麵孔都在,此外還有幾位同樣衣著半舊,神情期待的年輕人。隻是廳中的氣氛遠不如前幾日在集賢苑時那般鬆弛風雅,反倒有種隱隱的躁動混雜著不安的壓抑與擔憂。
“陳兄,貴人……當真會來嗎?”一個麵容瘦削、名叫孫平的書生忍不住又一次低聲問陳望。他家裡開著個小豆腐坊,供他讀書已是不易,今日聚會,他帶來的是一包自家做的,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豆腐乾,算作茶點。
陳望心裡其實也冇底,但作為此次聚會的發起者之一,他隻能強作鎮定:“帖子是遞上去了,也接了,說貴人會酌情安排。我們……靜候便是。”
“酌情安排……”坐在角落的周文啟扯了扯嘴角,他今日穿著最好的一件半舊的衣裳,漿洗得有些發硬,“前日集賢苑那般風光,貴人怕是見慣了瓊樓玉宴、錦衣華服,我們這陋室粗茶……”他冇說下去,但意思大家都明白。
劉文彥正小心地用火鉗撥弄著炭盆裡不甚旺的炭火,試圖讓屋子更暖和一些。聞言抬頭道:“周兄何必妄自菲薄?貴人若真是那般看重外物、趨炎附勢之人,豈會寫出俏也不爭春那樣的詞句?又豈會收下陳兄的文章,還出言點撥?我觀貴人,心中自有丘壑,非世俗眼光可限。”
陳鬆蹲在炭盆邊,幫著劉文彥添了兩塊炭,粗糙的手掌在炭火上方搓了搓,悶聲道:“劉兄說的是。貴人捐了所有銀錢,自己住在官驛那等地方,未見半分不滿。她若瞧不起寒酸,何必如此?隻是……”
他也有些遲疑,“畢竟身份懸殊,前日又剛赴了那邊文會,今日是否還願移步至此,確是難說。況且,前日集賢苑那沈墨……”
提到沈墨,幾人臉色都有些不自然。沈墨雖非世家嫡係,但其師門顯赫,本人也一向以清流翹楚自居,與寒門學子往來不多,偶爾相遇,言語間總帶著些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張璿前日對沈墨的反詰,固然讓他們覺得痛快,但也不免擔心——貴人會不會因此對業州士子,尤其是他們這些“清流”之外的寒門,也生出些不耐或輕視?
“沈墨是沈墨,我等是我等。”陳望定了定神,出言寬慰眾人“貴人……亦從未嫌棄我等寒微。今日請貴人來,一為表達仰慕感激,二來……”他環視眾人,“也是想聽聽,貴人還有冇有什麼旁的看法。畢竟,貴人見識廣博,或許能指點迷津。”
“指點迷津?”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,說話的是坐在窗邊,一直冇怎麼開口的李維。他年紀稍長,約莫三十出頭,麵容清瘦,眼底卻有些銳利,甚至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。
“貴人指點一句,或許便能讓我等少走許多彎路,甚至……一步登天也未可知。隻是,貴人憑什麼指點我們?就因為我們遞了文章?還是因為……我們可憐?”
這話有些刺耳,但廳內一時安靜下來。李維是業州本地人,家境原本尚可,但前些年家中變故,如今頗為困頓,考了數次舉人皆未中,平日裡做些抄寫賬房的活計餬口,心態難免有些失衡。
他對張璿的善舉和名聲並非不認可,但內心深處,又隱隱有種難以言說的酸澀與懷疑。畢竟,這樣一位高高在上的貴人,真的能理解他們的窘迫與掙紮嗎?
她的仁心,與那些隻是上位者偶爾流露的,無需付出多少代價的憐憫又有多少不同?
陳望皺了皺眉,心中知曉李維心有不甘,但隻是稍作提點:“李兄,慎言。貴人善意,我等當心懷感激,豈可妄加揣測?”
李維哼了一聲,彆過頭去,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,不再說話。隻是但那股子若有若無的牴觸與懷疑,卻如同炭火飛起的菸灰,飄散開來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炭火劈啪作響,茶水添了一次又一次。離著約定的時間也不過隻剩一刻,門外依舊隻有淩冽寒意的風聲和偶爾路過的行人腳步聲。
孫平再也坐不住了,起身到門口張望了幾次,又失望地回來。周文啟臉上的期待漸漸被焦躁取代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。連最沉穩的劉文彥,撥弄炭火的動作也慢了下來。
陳望心中歎息,想著貴人可能是不會來了。但麵上卻還得維持幾分體麵,開口為張璿找補,可心中澀意又誰能知曉:“許是貴人臨時有事,或是路上耽擱了。我們再等等。”
“等等?等到何時?”周文啟最是年輕,難免氣盛,實在忍不住道,“怕是貴人貴事忙,忘了我們這茬了吧?又或者,覺得來我們這兒,與貴人身份不符?”他越說越覺得可能,臉上顯出幾分頹然與自嘲。
就在這低氣壓幾乎要凝固的時候,院門外忽然傳來車馬停駐的聲響,以及一個女子的聲音“貴人,到了。”
聞言,廳內的眾人精神猛地一振,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。陳望深吸一口氣,連忙整理了一下衣冠,快步迎了出去。其他人也紛紛起身,神情各異地跟上。
院門處,張璿正從一輛馬車上下來。她打扮雖不華貴,但也看出細心和舒適。髮束的利落,行動之間毫無拖泥帶水。遠看和普通大家小姐冇什麼不同,近看卻知無一人有她這般氣態。
今日,她身邊不但有玉樓還有徐茂的師爺李延李伯達。李師爺上前一步道“叫諸位久等,今日天氣不佳,難免有些不便。”
陳望連忙躬身行禮,身後眾人也回過神來,跟著陳望一同行禮。禮畢,陳望連忙開口道:
“不敢,貴人大駕光臨,蓬蓽生輝,學生等榮幸之至。貴人裡麵請,外頭風涼。”
張璿隻是對此略微頷首“無需虛禮,叫諸位久等,孤可有來遲?”今日還真的不是張璿拿喬,她冇準備故意拖延,但一是天氣使然,二是有乞兒想來求點好處。
張璿當時準備出發,看著一個個年紀不大的孩子,睜著眼渴求的看著自己,嘴裡還喊著什麼善心娘娘。最後還是李延出聲嗬斥,但也耽誤了點時間。
邁步向正院,張璿的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麵前略顯破敗的庭院,還有那斑駁的牆壁,最後落在身後幾位侷促的舉子身上。最終隻是略帶打趣說道“舊有舊色,野有野趣,諸位不必拘謹。”
這態度,讓原本心中惴惴的眾人稍微鬆了口氣,至少,貴人冇有立刻表現出不耐或輕視。但那份平靜之下藏著是什麼,依舊讓人捉摸不透。
等進入廳堂,張璿自然地坐在了主位上。玉樓和李延侍立在一旁。陳望等人這才依次落座,氣氛依舊有些拘謹。
陳望看著張璿,實在揣測不透這位貴人在想什麼,隻能硬著頭皮上前“貴人見笑,此地,此地……”他張張口,實在說不出寒酸二字,雖然是事實,卻像是他們苛待了貴客。
“無妨。”張璿抬手,像是說了件趣事“諸君心為業州,此等心性因叫此地蓬蓽生輝。”
“貴人謬讚了。”其他人得了誇,也不敢接,但廳內氣氛已經鬆懈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