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7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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業州城西,文萃街。這裡是業州書生學子們常聚之處,茶館酒肆裡,總有三五成群的人高談闊論。一家名為聽鬆閣的茶館二樓雅間,幾個年輕舉子正在品茶閒談。氣氛卻不如往日熱烈,隱隱有些沉鬱。
“劉兄,你之前托人遞到官驛的那篇《救荒十議》,可有迴音?”一位青衫書生壓低聲音好奇問對麵之人。
那被稱為劉兄的,名叫劉文彥,約莫二十五六年紀,麵容端正。聽聞此言,他的神色帶著幾分晦暗。他澀然的搖搖頭:“石沉大海。想來也是,貴人何等身份,每日不知多少人想遞話,我那篇拙作,怕是入不了眼。”
雖是這般說著,他心中卻也有些難堪起來。若不是那些自詡名士清流的酸儒,逼著貴人斷了他們遞文章的渠道。雖聽聞貴人將這些上交給州府處理,但州府日理萬機,哪記得他這個小人物。
旁邊一個圓臉微胖的書生歎道:“文彥兄的文章,我等都是拜讀過的,切中時弊,條理分明,怎會是拙作?隻怕是……遞送的時機……”他歎了一聲,又憤憤不平“要我說,那些自詡清流的蠢蠹,自己也投了文章,又說貴人是異族出手,有乾政之嫌。”
這話落下,不少寒門子弟心有不甘卻不得不應和“誰叫,他們是名士?”可不甘和咬牙切齒,幾乎從牙齒之中擠出了。
“如今州府總算有了動靜,聽說要搞什麼以工代賑,還要建新市。”另一個年紀稍長、留著短鬚的男子介麵,他是周文啟,語氣裡帶著些許期待與不確定,“就是不知,這具體辦事的人,會不會從我們這些無官無職的人裡挑幾個?”
劉文彥苦笑:“便是有機會,恐怕也輪不到你我。州府衙門,還有那些世家大族,多少子弟等著差事?我們這些寒門……”
“寒門又如何?”周文啟有些不平,“難道寒門子弟便冇有治國安邦之誌、經世濟民之才?前幾日與幾位同年小聚,還聽聞徐知州私下讚過陳鬆兄那篇論水利的文章,說是有實用之見。”
“哦?陳鬆兄?”幾人目光看向席間一直沉默不語、隻顧低頭喝茶的一位中年書生。正是陳鬆,麵容更顯滄桑,雙手還有勞作過的厚繭,聞言隻是謙遜地擺擺手:“不過是鄉野鄙見,偶合了大人心思罷了,當不得真。”
話雖如此,他眼中卻閃過一絲微光。他的文章能被看到,哪怕隻是一句私下讚許,也足以讓他心潮微瀾。家中貧寒,屢試不第,空有一腔抱負與對農事的瞭解,卻苦無門路施展。
若真有機會參與這流民安置之事,哪怕隻是做些抄寫記錄、跑腿聯絡的微末小事,他也願意竭儘全力。
就在這時,雅間的竹簾被掀開,又走進來兩個書生,正是陳望和他的一個好友,姓李,也是業州士子。陳望麵率先與眾人見禮。
“陳兄來了,快請坐。”周文啟熱情招呼。他們大多是寒門子弟,向來被名門世家排斥在外,隻能自己抱團取暖。但陳望在白雲觀那次拔得頭籌,大家都是看在眼中。
幾人重新落座,話題自然轉到了近日州府的動向和坊間的傳聞上。周文啟忍不住問道:“陳望兄,聽聞李延李師爺曾與兄台見麵。”
陳望苦笑一聲“我隻是說了幾分拙見,也遞了文章,至於後續如何,那是州府大人處理,那是我等可隨意插手?”
其他幾個人寒門學子,麵上都有悻悻然。他們心裡麵也清楚,寒門要是冇有名師或者人脈,日後就算上爬也有限。他們暗自歎息之時,卻見一人風塵仆仆來此。
“諸位都在了?”來人也是寒門舉子,他向來訊息來源來的靈。文采雖然隻算中等,但在寒門文士也算混的開“諸位這是怎麼了?”他看著幾人麵色不算好,上前落座後“我倒是聽到關於你貴人的訊息?”
“什麼訊息?”劉文彥畢竟年輕,實在忍不住,率先問出來。
“昨日聽聞王家拜訪了那位貴人,那位王家小姐求詞,那貴人給出了一首詠梅的詞。”他說完將詠梅之詞說給諸生聽“這詞,不差之前兩首七律。”
“好一個俏也不爭春,隻把春來報!”周文啟最先擊掌讚歎,“不慕繁華,不爭顯耀,隻默默儘己之本分,靜待春滿人間……此等胸襟,何其超邁!”
陳望也細細品味,眼中異彩連連:“已是懸崖百丈冰,猶有花枝俏,處境艱危而風骨不改,這詠的是梅,喻的是人。難怪能教出貴人這般人物。”
陳鬆默默聽著,粗糙的手指下意識摩挲著。他想起自己田間地頭的觀察,想起那些在最艱難掙紮求存的農人,更有所感。這詞如同一泓清泉,滌盪著連日來因前途未卜,投稿無門而生的些許浮躁與鬱氣。
“確是好詞。”劉文彥眼神帶著幾分憧憬的嚮往“無論身處何境,當如寒梅,有所守,有所為,亦有所不為。想來,能作出如此詞句者,其邦文明,亦重此道。”
那訊息靈通之人在場幾人都在品味此詩,又丟擲一個猛料“我聽聞,貴人其實一開始並未想這般一刀切,然錢家那位錢楓……仗著貴人誇了句八麵玲瓏,近來總是叨擾貴人,甚至傳出寫風言風語來。”他說完嘖嘖的搖了搖頭,實則悄然偷換了時間。
在場眾人聯想到近日隱約的訊息,再對比這詞中梅花的清傲與堅守,不少人臉上不由露出鄙夷之色
“哼!君子愛財,取之有道;慕名求進,亦當以禮相待。若行止不端,徒惹人厭,便是玷辱斯文,更辜負了貴人一片仁心。何況,那日貴人又非誇讚他錢楓一人。”有人不滿叫嚷出聲“這叫貴人如何看業州文人?看大雍禮數?”
一旁的劉文彥也是點頭附和,年輕男子多少有些憐惜之心,想著張璿在市井種種傳言,更不恥錢楓:“正是。貴人憐惜流民困苦,偶發仁言,乃慈悲心腸。豈料竟被些無稽之談牽扯,甚至有無禮之徒意圖騷擾,實在令人不齒。”
訊息的靈通的舉子繼續道:“市井流言,捕風捉影,難辨真假。貴人清者自清,我等讀聖賢書,明辨是非即可。倒是這流民安置,千頭萬緒,聽聞州府欲招些人手協理文書雜務,或許對我等也是個機會。”
這話將眾人的注意力又拉回現實。陳望眼睛一亮:“嚴兄可是聽到了什麼訊息?”
嚴殊先是搖頭,後又湊近諸人,壓低聲音道:“我也是猜測。不過,徐知州為官務實,王通判亦非固步自封之人。此番安置流民、籌建新市,非比尋常,或需些新鮮血液。諸位兄台若有真才實學,不妨靜候,或有機會。”
他這話說得含糊,卻給了在座幾人一絲希望。尤其是陳望幾人,心思都活絡起來。
雅聚又持續片刻,便各自散去。陳望與嚴殊同行幾步,等到無人處。
“嚴兄今日,似乎格外推崇那首異邦之詞?”陳望狀似無意隨口問道。
嚴殊輕笑道:“陳兄覺得此詞如何?”
陳望沉思片刻:“好詞”
“那便足矣!陳兄,何必多問了?”嚴殊但笑不語道“這世間種種,向來是各取所需,陳兄還是莫要執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