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5章卜運算元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翌日，王昶帶著精心收拾後的王映雪抵達官驛時，已近午時。驛丞老何得了吩咐，十分客氣地將他們引至小院門口，王昶藉著袖口，將手裡的東西塞給老何。
老何伸手稍微掂量，壓低聲說了句“貴人今日心情尚可。”便退了下去。
王昶手持拜匣，立於張璿所住的院門外，先朗聲道：“業州王昶，攜舍妹映雪，應貴人之邀前來拜會。”聲音清朗，姿態恭敬有禮，與錢楓那等孟浪做派截然不同。
“可。”張璿的聲音從院落之中傳來，她身邊並無丫鬟，卻並不寒酸。聽到了張璿聲音的王映雪，連忙看向一旁的貼身丫鬟，詢問自己這般會不會失禮。
“叨擾貴人。”王昶攜王映雪一道進入院落之中，打眼就看著換了一身淡色衣裳的張璿，她坐在石桌處，顯然是等著二人前來。
王映雪眼巴巴看了一眼張璿，最終上前，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禮：“映雪見過貴人。”
少女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。
張璿嗯了一聲，示意她起身：“不必多禮。”
王昶這才拱手一禮，跟著妹妹踏入小院。目光落在有些簡陋的院落之中，偏偏張璿在其中，叫人無法輕視。
二人依次落座，由王映雪帶來的侍女給三人上茶。
王映雪一開始還有些拘謹，端坐在張璿對麵。努力回憶著母親和嬤嬤教導的禮儀，試圖找些得體的話題。她偷眼看了看不遠處正襟危坐的三哥，又看了看神色平和的張璿，那股子刻意裝出來的乖巧勁兒很快就有點維持不住了。
“貴人姐姐……您在這裡住得還習慣嗎？”她小聲的詢問道，目光還是頻頻的看向王昶，擔心自己問出的話被兄長嗬斥，好奇之中又沉著一股子心虛。
習慣？完全不習慣。張璿心中想著，她想自己的席夢思大床，想著自己那些柔軟的被褥，可以在上麵打滾的隨意。想那個叫她起床，氣沖沖又洪亮的聲音。很快她從思緒之中抽離，語氣溫和。
“自然，全賴徐，王兩家照拂。”張璿說完，目光落在了精心打扮的少女身上“這身衣服襯你。”
王映雪的臉頰有些微燙，被偶像誇獎的喜悅沖淡了緊張：“真、真的嗎？是我娘幫我挑的料子……”她忍不住摸了摸髮髻上的髮飾，“姐姐喜歡嗎？我……我還給姐姐帶了禮物。”說著，示意身後跟進來的小丫鬟捧上一個精緻的錦盒。
盒子開啟，裡麵是一套剔透的琉璃盞，造型別緻，另有一個小一些的食盒，裝著幾樣業州有名的精細點心和一小罐新茶。
“一點心意，望貴人不嫌棄。”王映雪期待地看著張璿。
張璿仔細看了看那琉璃盞，眼中露出欣賞：“很漂亮，工藝精湛。讓你費心了，我很喜歡。”
見張璿態度親切，真的收下了禮物，王映雪膽子更大了些。那些關於儀態，關於不該問的告誡，在強烈的好奇心麵前漸漸退卻。
“貴人……”她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卻掩不住興奮，“我……我能不能問問，您來的地方，到底是什麼樣子呀？是不是真的有大船能跨過無儘海？那裡的人……都像貴人這樣嗎？”
少女的問題像連珠炮似的蹦出來，那雙清澈的眼睛裡，盛滿了對另一個世界毫不掩飾的嚮往和想象。
她終究隻是個被保護得很好，對廣闊天地充滿幻想的 少女。張璿身上那種迥異於大雍女子的獨立與神秘，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。
“映雪！”王昶低低嗬斥一聲，連忙站起來對著張璿行了一禮，語氣帶著幾分謹慎“貴人，舍妹言語若有衝撞，昶在此待舍妹賠個不是。”
“無妨，好奇之心人皆有之。”張璿隨意擺手，看著麵前臉色褪去紅暈，被兄長嗬斥的有些發白的王映雪。她心頭不免發軟，卻隻是說道。
“各地自有風俗，我邦與貴邦相隔萬裡，風俗自有不同。”張璿挑了個大雍能接受的說辭，見王映雪有些失落，想問些什麼，張璿低歎一聲“問吧。”
王昶想開口說些什麼，卻被張璿抬手阻止“王三公子，令妹因不知而好奇。”王昶卻聽懂了張璿的暗語，全
了王映雪的好奇，纔不會叫王映雪亂問。
王映雪心中好奇十足，她想問張璿異邦真的有女將軍的嗎？那位做梅林三章的將軍最後怎麼了？異邦有什麼新奇的故事嗎？海上是什麼樣子的，出使海外的船有多大？女子真的可以讀書入仕嗎？就像是張璿這樣，獨立強大，讓人心折。
太多問題了，擠滿了她的心臟乃至靈魂，她迫切的想要知道。想要剪斷連線自己身上的線頭，去探索那個未知之地。
“那，那貴人，若是女子都能讀書，那，那男子怎麼辦？”王映雪問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問題，張璿卻是微笑看她，叫她心中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為何男女不能共同學習？”張璿的反問讓王映雪不知如何回答，說男女七歲不能同席嗎？她張張嘴，始終冇問出來。
“映雪，男子有六藝，女子便有八雅。所學雖不相同，但亦都需識文斷字。我朝是開國時遭逢大難，根基艱苦，是以男女會識字者，皆納入考量之中。後有不少傑出女官，是以允女子入仕。此為因果。”張璿開口，她冇說實話，卻是能讓兩人都能理解其中緣由。
王昶恍然大悟，之前還古怪為什麼異邦能讓女子入仕，如今也算是解釋通了。就以此番收攏流民，所需文書等人亦是不少。
王映雪嘟嘟囔囔：“那也，那也比學女戒來的好吧……”她討厭那些繁文縟節，嚮往著未知與自由。
張璿略有些沉默，她清楚於自己享受的自由是先輩在血與火中的浴血新生。她看到了王映雪對於自由的嚮往，那是人對於文明的更高追求和嚮往。
“大雍自有國情在。”張璿輕笑開口，她無意宣傳的人儘皆知，可偏偏這種趨光性是本能。本能嚮往自由，嚮往更好，嚮往更高。
王映雪無話可說，她癟癟嘴，有些委屈的看著張璿。她無法否認張璿所言，可是她想要像張璿這樣，站在陽光下可以直抒胸臆，而不是她這般被束縛在規則之中。
張璿太耀眼了，即使是她不去刻意顯擺，露出來的一零半爪讓人都移不開眼。
可張璿這份耀眼，是王映雪無法企及的。是因為張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，是有一代人吃了幾代人的苦。是日新月異的發展，是對曆史的傳承，是那永不褪色的星光下孕育的孩子。
見王映雪無話可說，王昶鬆了一口氣，對著麵前的張璿說道“舍妹無狀。”
“無妨。”張璿擺手，這種冇有被世俗磨滅的天真，纔是最難得的。王昶應了一聲，便帶著幾分試探。
“不知貴人在官驛住的如何？可有什麼不適嗎？”這般旁敲側擊，顯然是知道了錢楓的事情。
張璿卻道“我並無他事，隻是往常與徐大人說了幾句，卻被曲解成數個意思。”她言語之中有敲打，顯然是在提點近來沸沸揚揚的流言。“此事我是知曉，但這世事……”她但笑不語。
王昶想著父親說的話，心中也有些明白。這些日子的流言蜚語已經傳到了張璿的耳朵之中，未必是把張璿當什麼聖人之言，隻是需要張璿這塊身份奇高，又來自異邦的人物做靶子，但對張璿來說已是不敬。
“晚輩……晚輩……”王昶張張嘴，他還有幾分年輕氣盛，學不來那些官場沉浮人的心性。一時間也說不出話，更無法承諾其他。
“無妨，我知此事與王家無關。”張璿給了對方台階下，卻依舊是老神在在“客居在此，隻是給本地諸位添了不必要的麻煩。”她說著添麻煩，實際上暗含著敲打之意，王昶聽著冷汗直冒。
而王映雪卻不知道發生什麼，隻覺得兄長神情古怪。但又不敢插嘴，隻能低頭聽著。
“是……貴人教訓的是。”王昶隻能低聲應諾，心中格外的緊張。
“王三公子不必如此，是孤見業州流民無辜，一時心軟，倒是落人與把柄了。”張璿故作歎息，目光卻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王昶“今日不必談此事，孤請映雪來，是記得她那首詩的天真爛漫。”
王映雪聽著自己被誇，頓時喜笑顏開，看著麵前的張璿，眼巴巴的詢問道“我，我可以請貴人也做一首？或者，或者貴人可聽過什麼喜歡的梅詩梅詞。”她問的格外小心翼翼，想要透過張璿的喜好，探索張璿這個人的不同。
“我擅史，倒不擅詩詞。不過確實有一詞甚是喜歡，乃是我先祖所作。”張璿並無阻止之意，她需要名聲作為籌碼，把一切寄在旁人身上，並不明智。
她需要輿論，需要旁人正視，需要彆人一看著她就明白，她是海外大國流落在外的皇嗣。而她手中最大的武器是什麼？
是文明，是文化！
隻有強大的國家，才能誕生獨屬於祂的文化與文明，這是冇辦法騙人與更改的。她與大雍不同，她所學文化與大雍不同。
而她所展現出來的文明，從未遜色於大雍。
王映雪聽的好奇，期待的看著張璿“那，那貴人可否一言，讓映雪聽聽。”
“風雨送春歸，飛雪迎春到。已是懸崖百丈冰，猶有花枝俏。”
“俏也不爭春，隻把春來報。待到山花爛漫時，她在叢中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