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9章陳望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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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舉子見張璿竟主動詢問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激動,隨即穩住心神,恭敬答道:“回貴人話。適才上山,見觀外流民瑟縮於寒風之中,麵有饑色,形如枯槁。彼時路過一株山梅,枝頭殘花猶在,於風中搖搖欲墜。晚生……晚生見此情景,心中觸動。梅雖淩寒,終究有根有乾,歲歲枯榮;而山下之人,流離失所,不知明日溫飽何處,其伶仃孤影,更甚於風中殘梅。風雪能埋梅枝,亦能……埋冇人命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不免有些低沉:“故而晚生鬥膽,未敢隻讚梅之孤高,反覺其伶仃之態,恰似流民無依。詠梅之題,或可寄情,然情之所繫,當在生民。梅開有期,人困無時。此句……是晚生一點淺見僭越,若有不當,還請貴人恕罪。”
張璿嗯了一聲,冇有馬上接話。說實在,山下粥棚甚至在這個時代算不上人間慘劇,最多隻是大雍繁華下一隅的註腳,或者說案台上寫的民生多艱。在徐茂等人麵前,的確有些許唏噓可憐,更多是將民生大事轉化為自身政績。
“徐大人怎看。”張璿漫不經心的看向一旁徐茂,不必張璿多提醒,徐茂就知道此人是能夠培養。不管是清談還是自上而下俯視,對方敢去壓題,敢去跳出窠臼實屬不易。至於是無意押中,還是真有見解也不在一時。
“詩是好詩。”徐茂讚了一聲,並未多說,但很顯然已經在暗示這人入了自己眼裡。等回頭讓李延上前,尋這人住處,再問問題考校,看看是不是有真才實學。若真有,稍做禮賢下士,便能得了業州舉子好感。倒是業州舉子隻會感激他雖出身世家,卻不傲慢自持身份,而是不拘一格降人才。隻會叫他徐茂身份更穩,日後王錢二家再想掣肘,也得考慮考慮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何處人氏?”一旁李延連忙上前詢問。
那舉子躬身答道:“晚生姓陳,名望,字守拙。祖籍業州下轄青陽縣,現暫居州城備考。”
“陳望,陳守拙……”徐茂唸了一遍,點點頭,“守拙……名字不錯。人困無時……這話,也不錯。”
張璿對此安然退居二線,捧著茶盞潤了潤喉嚨。其實她呆的已經有些無聊了,但看著業州其他舉子,心有慼慼焉,卻不敢上前,怕拾人牙慧。
而王昶暗自懊悔。心中也發現自己方纔的構思,或許還是過於追求雅正和含蓄。卻忘記貴人提點那“不拘泥”三字上。他們皆以為張璿是說,不拘泥氣度超越那兩首詩,卻冇想到暗含如此深意。
王昶也算是吃了個悶虧,他是察覺到張璿題目並不簡單,卻也未曾往現實方向思索。
至於王存古,此刻心中也是微微動容,看了一眼麵色凝重的錢同知。錢家那位公子方纔的“八麵玲瓏”之評,與眼前這位舉子的悲憫務實之言,高下立判。
果然這位貴人,從不隻是聽好話的。
就連那錢家公子也發現自己落得下乘,他臉色有些難看,心中有惱有氣,卻不敢顯現在麵上。
“今日以梅為題,”張璿放下手中茶杯,似乎對後麵舉子的詩詞不再感興趣,讓其餘人心中暗暗叫苦,隻覺得自己錯失良機。“諸位或有詠其風骨,或有歎其孤高,或有感其伶仃。文采心性,各有展現。”
她略一停頓,目光掃過王映雪,錢公子,最後落在了陳望身上“眼中有梅,心中亦不止於梅。不差。業州諸君才情,孤亦儘收眼底。時候不早,徐大人勞煩了。”
徐茂連忙應了一聲是“貴人今日辛苦,我夫人先送貴人回去休息。”
“嗯,勞煩尊夫人。”張璿微微頷首,一旁的陳氏也上前來,為張璿引路。一群人看著張璿離開,對這位異邦貴人,生不出半點輕視之心。
王映雪等著張璿離開,還有些眼巴巴的。卻見兄長耷拉腦袋,似乎情緒不高。不過王存古冇有多說王昶什麼,而是走到王映雪麵前微微點頭“不錯,映雪吾兒,卻有幾分靈慧在其中。”
王映雪這是第一次被誇,還有幾分羞澀。一旁王氏看著卻口中發苦,她看得清老爺在想什麼,不代錶王映雪看得清,也不知曉這一遭是福是禍。
至於王昶,一旁兩個兄長也是稍稍安撫一二。他們其實一開始也冇反應過來張璿在乾什麼,反應時已經錯失了先機。
王家長子沉穩,還能安撫一二“三弟不必見懷,那貴人非同凡響,並非簡單考校……”他還冇有說完,王家二郎還是有些急躁。
“就是可惜,讓錢同知那侄兒,在貴人麵前露臉了。”說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看向弟弟“往日也是個聰明的,怎麼冇看到貴人那意思在明顯不過。”
對不對,押不押的中題另說。重要是,未行先怯就落下旁人太多!
“我,我隻是……我擔憂……那……”王昶有些吞吞吐吐道,一旁王家大郎安慰。
“好了二弟,你敢說你對上那兩首詩後,敢不斟酌就在貴人麵前露臉?”王家長子說完後拍拍弟弟肩頭“三弟不必擔憂,總還有其他機會。”
王昶訥訥點頭,便隨著兄長父母等人一道離開了。
等著張璿和業州官員一離開。之前還有些沉寂的舉子之間,他們的討論已經從竊竊私語到壓不住聲音了。
“這,這纔是真正落難貴胄,是奇女子!那兩首詩,好生氣魄,如此氣壯山河者,焉是欺世盜名之人”
“有禮知節,知行合一。難怪,難怪州府將其視為座上賓。”
“這,這般好的機會,我怎就錯過了?可惜,實在可惜。”
“倒是陳兄,怕是入了徐知州青眼。”
“如此說來,倒是要恭喜陳兄了。”
陳望看著道賀的幾人,都是和他一起同遊的舉子,也有人眼神暗含妒忌,但也不敢明著生是非,隻能說幾句酸言酸語。
尤其是那個劉姓舉子,臉色更是難堪。他重重哼了一聲,嘟囔著一句“媚上”又抱怨一句“見識短淺。”便一揮衣袖離開,隻是離開時的背影頗為狼狽。
陳望一一回禮“隻是僥倖,未曾想貴人務實,關係民生。”他心中也生歡喜,若真能得到州府助力,他中舉肯定是板上釘釘之事了。
他也冇想到,這等好事會落在自己身上,頓時有些喜不自勝,被簇擁下山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