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後堂的燭火，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，一直跳躍到三更天。跳躍的光影映照著牆上巨大的北平行軍輿圖，也映照著鍾樂之那張如同冰封鐵鑄的臉。
她站在輿圖前，玄甲未卸，猩紅的披風垂落在地，沾滿了從城外帶回來的塵土。指尖重重地點在標注著“東山”的那片猙獰墨色上，指甲幾乎要戳裂粗糙的紙麵，聲音低沉嘶啞，每一個字都裹著尚未散盡的雷霆之怒和徹骨的寒意：
“救災糧！現在何處？！”
侍立一旁，幾乎要站不穩的知府猛地一哆嗦，枯瘦的喉結上下滾動，吞嚥著無形的恐懼，聲音幹澀發顫：“回…回殿下…剛…剛過滄州驛站…按腳程…至少還需五日…”
“五日？！” 鍾樂之猛地轉身，燭光下，玄鐵麵甲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，那雙眸子裏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噴薄而出！“五日！夠這北平道的百姓再餓死一輪！夠那些畜生再易子而食十回！” 她猛地一掌拍在旁邊的紫檀木案上！堅硬的桌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，案上粗陶茶盞“哐當”跳起！
“傳令！” 鍾樂之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如同金鐵交鳴，撕裂死寂的夜空，“即刻！八百裏加急！持本宮令箭追上去！告訴押糧官！車隊晝夜不息！人歇車馬不歇！遲一日！本宮剝了他的皮！遲兩日！提頭來見！滾！”
周知府嚇得魂飛魄散，連滾爬帶地衝出後堂，嘶啞著嗓子去傳令。那“提頭來見”四個字，如同催命符，在寒夜裏回蕩。
鍾樂之胸膛劇烈起伏，怒火灼燒著肺腑。她強壓下翻騰的殺意，目光再次投向輿圖，手指劃過幹涸的河床、荒蕪的田地，最終停在帝京方向：“還有！八百裏加急回京！讓皇帝給本宮立刻調！調最好的司農官！調精通水利、堪輿、工事的能臣幹吏！給本宮滾到北平來！告訴他們，救不活這方水土，就都留在北平，給餓死的百姓陪葬！”
簡陋的廂房內，一盞如豆的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。兩張硬板床上，顧笙徽和顧辭銘各自蜷縮著，如同兩尊失了魂的木偶。
桌上，兩隻粗陶碗裏盛著的粟米粥早已冷透，表麵凝了一層灰白色的脂膜。顧笙徽側躺在床上，麵朝牆壁，眼睛卻睜得極大，空洞地望著土牆上斑駁的裂紋。白日裏那驚悚的一幕如同附骨之蛆，反複在她腦中閃現：渾濁湯鍋裏翻滾的、腫脹發白的幼兒斷指……老嫗懷中滑落的空癟口袋……枯樹上草蓆裹著的青紫小腳……胃裏一陣陣翻江倒海，那點寡淡的粥水早已嘔空，隻剩下苦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。她死死咬著下唇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試圖用身體的疼痛來壓製那滅頂的惡心與驚悸。一種從未有過的、巨大的羞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，將她從頭到腳淹沒。過去錦衣玉食的每一天，此刻都成了鞭撻靈魂的罪證。
另一張床上，顧辭銘麵朝裏蜷縮成一團，小小的身體裹在單薄的被子裏，卻依舊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。白日裏嘔吐的膽汁似乎還在灼燒食道，更灼燒著他的心。他死死閉著眼睛，卻無法阻止那些恐怖的畫麵在黑暗中放大。那個枯樹上的孩子…那個煮著…煮著…他猛地將頭更深地埋進冰冷的被褥，肩膀幾不可察地抽動著，無聲的淚水浸濕了粗糙的棉布。十三歲的少年，第一次直麵如此**裸、血淋淋的人間地獄，所有的驕傲、憧憬、對“建功立業”的幻想，都在那口翻滾著人肉的鐵鍋前，被碾得粉碎。隻剩下恐懼、茫然，和一種深沉的、無處宣泄的悲憤。
梆子聲幽幽敲過四更。
沉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，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。
鍾樂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，玄鐵重甲上凝結著塞北深秋的寒霜，每一步都帶著金屬摩擦的冰冷聲響。她銳利的目光掃過房中，掠過女兒僵硬的背影，掠過兒子那蜷縮在被子下、微微顫抖的小小隆起。她眼底深處翻湧的滔天怒焰與鐵血殺意，在觸及兒女身影的刹那，悄然沉澱下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沉重。
她沒有說話，隻是沉默地走到角落，動作略顯笨拙地解下玄甲。沉重的甲葉一件件卸下，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，露出內裏同樣被汗水浸透的單衣。她沒有喚熱水，沒有點燈，隻是和衣躺上了那張冰冷堅硬的板床。
黑暗中，一片死寂。隻有窗外呼嘯的北風，如同厲鬼的嗚咽，拍打著破敗的窗欞。
良久，一聲極輕、極低沉的歎息，如同被碾碎的塵埃，從鍾樂之緊抿的唇邊溢位。那歎息太輕，瞬間便被塞外的寒風捲走，消散在濃墨般的夜色裏。卻彷彿耗盡了這位鐵血統帥所有的力氣，連同那滿天寒星，都被揉碎在這無邊的黑暗與沉重之中。
天邊尚未泛起一絲魚肚白，濃重的墨色依舊籠罩著殘破的北平府城。
“哐——！哐——！哐——！”
急促而響亮的銅鑼聲，如同平地炸雷，驟然撕裂了黎明前最深的死寂！鑼聲尖銳刺耳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急與肅殺，瞬間傳遍整個府衙，震得窗欞嗡嗡作響！
“砰——！”
顧笙徽和顧辭銘被鍾樂之用力的敲門聲喚醒。
鍾樂之的身影如同煞神般矗立在門口！她已重新披掛整齊，玄鐵重甲在昏暗的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幽芒，猩紅的披風在身後獵獵翻卷，帶著塞外朔風的凜冽寒意！她的臉上再無半分昨夜的疲憊，隻剩下一種即將噴發的、如同火山熔岩般的鐵血決斷！
“起來！” 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如同淬了冰的鐵錘，狠狠砸在尚在驚愕混沌中的兒女心頭，“精神點！今日——”
她玄色戰靴踏前一步，目光如電，掃過驚坐而起的顧笙徽和猛地從被子裏探出頭、臉上還帶著淚痕的顧辭銘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砸落，帶著一股要捅破這絕望穹頂的衝天豪氣與森然殺意：
“隨娘去幹件大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