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似潑翻的濃墨,沉沉壓向帝京。西市喧囂漸歇,白日蒸騰的汗味與塵土氣尚未散盡,又被角落裏悄然彌漫的、更為汙濁的氣息所侵染。
胭脂巷深處,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弄,光線吝嗇得隻肯在盡頭漏下幾縷慘淡的昏黃。壓抑的喘息和女孩細若蚊蚋、絕望已極的嗚咽,撕裂了此處的死寂。
“求求你…放開我…”破碎的哀求像風中殘燭。
回應她的,是男人粗嘎混濁的得意低笑,還有布料被蠻力撕扯的刺耳裂帛聲。陰影裏,一個油膩肥胖的身軀正貪婪地壓住地上蜷縮的少女,那雙肥厚的手爪迫不及待地在她單薄的衣衫上揉搓、撕扯。
巷口,一道纖細的身影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這片汙穢的陰影。顧笙徽杏眼圓睜,映著巷尾那幕令人作嘔的景象,瞳仁裏瞬間燒起兩簇冰冷的怒火。沒有半分猶豫,她甚至懶得去摸藏在靴筒裏的短匕,目光如電般掃過旁邊堆積的雜物——一段被丟棄的、布滿毛刺的硬木棍,恰好落入掌中。她掂了掂分量,粗糙的木刺紮著掌心,帶來一種奇異的、令人血脈賁張的實感。
“喂!那邊那個一身肥膘的醃臢東西!”顧笙徽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淬了冰碴子的脆亮,穿透汙濁的空氣,直刺那淫賊的耳膜,“放開她!”
淫賊的動作猛地一僵,肥碩的身軀艱難地扭過來。一張醉醺醺的、油汗交織的胖臉上,橫肉因好事被打斷而猙獰地抖動。看清來人不過是個身形單薄的小姑娘,他眼中凶光畢露,嘴裏噴出濃烈的酒臭:“哪來的野丫頭?滾開!別壞了爺的好事!”他非但沒停,反而更加用力地壓向身下瑟瑟發抖的女孩,那女孩的嗚咽已變成了瀕死的窒息般抽噎。
顧笙徽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。“姑奶奶閹了你。”
她不再廢話,腳下發力,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矢,借著陰影的掩護,疾衝過去。速度太快,帶起的風幾乎要吹熄巷口那點殘光。那淫賊隻覺眼前一花,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,一股裹挾著勁風的巨大力量已狠狠撞在他的腰肋上!
“嗷——!”殺豬般的慘嚎震得狹窄的巷弄嗡嗡作響。
顧笙徽這一撞用了十成十的狠勁,淫賊龐大的身軀像個失控的麻袋,重重摔向布滿汙垢和尖銳碎石的地麵。他痛得蜷縮起來,肥胖的手指徒勞地摳抓著冰冷潮濕的地磚,試圖翻身。
顧笙徽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。撞開淫賊的瞬間,她已旋身護在那受驚過度的女孩身前,將她完全擋在自己身後。目光冰冷地掃過地上蠕動的肥碩軀體,最終落在他下腹那團醜陋的凸起上。厭惡如同實質的毒液,瞬間注滿了她的四肢百骸。沒有思考,沒有權衡,隻有一種源自本能的、想要徹底碾碎這肮髒根源的強烈衝動。
她高高揚起了手中那根布滿毛刺的硬木棍。棍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劃過一道沉重而短促的弧線,挾著風雷之勢,用盡全力狠狠砸下!
“噗嗤!”
一聲令人牙酸的、混合著某種東西爆裂開來的悶響,在狹窄的巷弄裏驟然炸開,甚至蓋過了淫賊那驟然拔高到非人程度的淒厲慘嚎。一股溫熱的、帶著濃重腥氣的液體猛地噴濺而出,有幾滴甚至濺到了顧笙徽光潔的下頜上,黏膩滾燙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。巷子裏隻剩下淫賊那不成調的、瀕死般的嘶嚎,以及顧笙徽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。棍子還握在她手裏,頂端沾滿了暗紅粘稠的血汙,幾根細小的木刺深深嵌入了其中。
她微微喘著氣,胸口起伏,這才感覺到握棍的虎口被反震得隱隱發麻。她甩了甩手,隨意地用袖子抹了一把濺到下巴上的血跡,這才低頭看向那個蜷縮在牆角的女孩。女孩衣衫淩亂,露出的麵板上滿是青紫的掐痕和擦傷,一張小臉煞白如紙,眼睛瞪得極大,瞳孔渙散,顯然已嚇得魂飛魄散,連哭都不會了。
“沒事了。”顧笙徽的聲音放軟了些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她俯身,盡量放輕動作,將自己的外衫脫下,裹在女孩瑟瑟發抖的身上,遮住那些刺目的傷痕,“能走嗎?我送你出去。”
女孩像是被抽走了骨頭,癱軟在地,隻會本能地搖頭,牙齒咯咯作響。
顧笙徽皺了皺眉,正要伸手去扶,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巷口,恰好截斷了那點僅存的昏黃光線。顧笙徽警覺地抬頭望去。
逆著光,來人頎長的身影被拉得很長,投在巷內汙濁的地麵上。他穿著一身半舊卻極為整潔的靛青色儒衫,洗得有些發白,袖口一絲不苟地挽著。暮色勾勒出他清雋的側臉輪廓,鼻梁挺直,薄唇緊抿。是林耀月!那個在丞相府所辦學堂裏,以學識淵博、性情溫和著稱的林先生!
他顯然被眼前的景象駭住了。目光先是掃過地上那個捂著下體、已痛得蜷縮成一團、隻能發出嗬嗬抽氣聲的淫賊,那觸目驚心的血汙迅速蔓延開。然後,他的視線移向顧笙徽——她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鵝黃衫子上,星星點點濺滿了暗紅色的血漬,手裏還握著那根沾血的凶器。最後,他的目光才落在她身後那個被外衫裹著、抖如篩糠的女孩身上。
林耀月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,那雙平日裏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裏,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,甚至有一絲……駭然?他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麽,目光最終定格在顧笙徽臉上,帶著一種極其複雜、難以言喻的審視。
顧笙徽隻覺得一股熱血“嗡”地一下全衝到了頭頂,臉頰瞬間滾燙。方纔動手時的狠厲與決絕,在林耀月這無聲的注視下,如同冰雪遇見烈日,頃刻間消融殆盡,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的強烈羞窘!她甚至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耳根都在發燙。
怎麽會是他?怎麽偏偏是他看到了這一幕?
她下意識地想扔掉手裏的棍子,又覺得動作太大更顯心虛;想解釋,喉嚨卻像被堵住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兩人隔著幾丈的距離,在濃重的血腥味和淫賊痛苦的呻吟聲中,陷入了一種死寂而尷尬的沉默。巷口微弱的光線,將林耀月眼中的驚愕和她臉上的狼狽,都照得無所遁形。
顧笙徽猛地扭開頭,幾乎是有些粗暴地彎下腰,一把將地上嚇癱的女孩拉起來,半抱半拖地扶住:“走!我們走!”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她幾乎是落荒而逃,扶著女孩,低著頭,飛快地從林耀月身邊擦過,衝出了這條令人窒息的血腥窄巷。自始至終,沒敢再看林耀月一眼。
***
長公主府邸,華燈初上。不同於宮禁的森嚴刻板,這裏的燈火輝煌中透著一股子潑辣張揚的生氣。雕梁畫棟,奇石疊嶂,處處顯露出主人不同凡俗的品位與權勢。顧笙徽像一陣帶著血腥味的風,卷過迴廊,直撲她母親鍾樂之慣常休憩的暖閣。
暖閣裏熏著清冽的鬆柏香,鍾樂之正斜倚在鋪著厚厚白虎皮的紫檀木貴妃榻上。她並未穿著繁複的宮裝,隻一身利落的絳紅色箭袖騎服,墨黑長發隨意用一根金環束在腦後,幾縷不羈的發絲垂落頰邊。手裏把玩著一柄鑲嵌寶石的精緻匕首,寒光在她指間跳躍。她身量高挑,眉眼間既有久居上位的威嚴,又糅雜著一種屬於沙場武將的勃勃英氣和渾然天成的風流不羈。聽到女兒慌亂的腳步聲,她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。
“娘!”顧笙徽一頭撞進來,帶著一身未散的血腥氣和塵土味,臉上還殘留著幾道狼狽的血痕。她衝到榻前,聲音急切又帶著點委屈,“我…我今日…”
她語無倫次地把巷子裏發生的事情飛快地說了一遍,重點描繪了那個淫賊的可惡和自己如何“迫不得已”出手,尤其著重強調了那最後被林耀月撞見的、讓她恨不得當場消失的尷尬場麵。
“……然後,那個林先生!他就站在巷口,那麽看著我!手裏還拿著書卷呢。娘!您是沒看見他那眼神,活像我生吞了隻癩蛤蟆似的!”顧笙徽越說臉越紅,懊惱地跺了跺腳,“完了完了!他肯定覺得我是個心狠手辣、不知羞恥的瘋婆子!這以後在學堂裏可怎麽見人!”她一想到林耀月那張清俊臉上可能出現的嫌惡表情,就覺得心口堵得慌。
“掉糞坑裏了,臭死了,別挨老孃。”
鍾樂之看著自己女兒渾身髒兮兮的,帶著嫌棄為女兒解憂。
起先還隻是微微挑眉,待聽到女兒描述如何幹淨利落地一棍子解決了那淫賊的“禍根”時,那雙與顧笙徽極為相似的杏眼中猛地爆發出驚人的亮光。
“哈哈哈——!”一陣極其爽朗、甚至稱得上豪放不羈的大笑驟然爆發出來,震得暖閣的窗欞都嗡嗡作響。鍾樂之猛地一拍身下的白虎皮榻,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,眼角甚至沁出了點點淚花。
“好!幹得好!不愧是我鍾樂之的女兒!”她拍案叫絕,聲音洪亮,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,“對付這等醃臢下賤的玩意兒,就該如此!斷了他的根,看他還怎麽禍害人!痛快!比你娘當年在邊關收拾那些不開眼的蠻子還利索!”她一邊大笑著,一邊順手抄起旁邊矮幾上的金樽,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,酒液順著她線條利落的下頜滑落,更添幾分狂放,“什麽心狠手辣?那是為民除害!什麽不知羞恥?那是俠肝義膽!那姓林的小子懂個屁!”
顧笙徽被母親這狂放的笑聲和直白的誇讚弄得有點懵,臉頰更紅了,小聲嘟囔:“娘!您小聲點!父親聽見了又該……”她話未說完,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小心翼翼的腳步聲,伴隨著刻意拔高的、尖細得讓人頭皮發麻的通傳聲:
“聖——旨——到——!長公主殿下接旨——!”
暖閣內狂放的笑聲戛然而止,如同被利刃切斷。
鍾樂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方纔的豪邁潑辣被一層冰冷的寒霜所取代。她放下酒樽,緩緩坐直了身體,目光銳利如刀鋒,射向暖閣門口。一個身著內侍總管服色、麵白無須的太監,正低眉順眼地躬身立在門外,雙手高舉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。
顧笙徽也立刻噤聲,緊張地看著母親,下意識地往她身邊靠了靠。她嗅到了空氣中瞬間緊繃起來的氣息。
太監尖細的嗓音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恭敬,清晰地宣讀: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今國庫稍匱,營繕維艱。為彰天家威儀,慰朕躬之辛勞,特敕令天下,自即日起,各道州府縣,賦稅錢糧,於舊額之上,再增三成。所征錢糧,著即解送京師,充作修繕西苑離宮之用。欽此——!”
“增稅三成?”顧笙徽倒抽一口冷氣,失聲低呼,“還是為了修離宮享樂?”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如今北地旱情剛緩,南邊又有水患,民間早已困頓不堪,再加三成稅賦,這無異於雪上加霜,逼民造反!
那太監宣讀完,臉上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,捧著聖旨往前遞了遞:“殿下,陛下說了,此事關乎皇家體麵,還請殿下體諒聖意。請殿下接旨吧?”
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。鬆柏香的清冽氣息似乎都被一股無形的怒火所凍結。
鍾樂之沒有動。她甚至沒有看那太監一眼,目光越過他,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彷彿能穿透宮牆,看到那龍椅上醉生夢死的侄子。她放在膝上的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咯咯作響,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隱現。
半晌,她終於緩緩站起身。
動作不快,卻帶著千鈞之力。她走到那太監麵前,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對方完全籠罩。太監臉上的諂笑有些掛不住了,捧著聖旨的手微微顫抖。
鍾樂之的目光終於落在那捲刺眼的明黃絹帛上,眼神冰冷刺骨,沒有絲毫溫度。
“體諒聖意?”她開口,聲音低沉得可怕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冰渣,“他鍾勝勤眼裏,可還有他老子、我那位托孤的皇兄臨死前的話?可還有這天下萬民?!”
“殿下慎言……”太監嚇得臉色慘白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慎言?”鍾樂之猛地嗤笑一聲,那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怒火。她的目光掃過旁邊紫檀木高幾上,那尊禦賜的、通體無瑕的羊脂白玉如意——象征著皇權恩寵的貴重物件。
毫無征兆地!
鍾樂之猛地抬腳,狠狠踹向那高幾!
“嘩啦——!!!”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!沉重的紫檀木高幾被踹得猛地移位,上麵那尊價值連城的玉如意應聲飛出,狠狠砸在堅硬的金磚地麵上!刹那間,溫潤無瑕的白玉碎裂成無數片,大大小小的碎片在燈火下迸濺開來,如同炸開了一朵冰冷而絕望的花!
太監“噗通”一聲癱軟在地,麵無人色,抖如秋風中的落葉。
碎玉飛濺的寒光,映著鍾樂之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眸。她看也不看地上那堆象征著皇權的碎片,聲音如同淬了火的寒鐵,斬釘截鐵地砸向門外侍立、同樣被驚得魂飛魄散的親衛:
“備馬!”
“即刻——進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