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界，玉素宗外。
天地在變。
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區域憑空浮現，古老的靈氣從裂隙中湧出，帶著腐朽與新生交織的氣息，撲麵而來。
遠處山脈間，有光柱衝天而起，那是融閤中的宇宙碎片正在釋放積壓了無數紀元的能量。
一座孤峰之巔。
林越坐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，黑袍被風掀起一角。
他沒有去看那些異象。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手上。
這雙手，殺過無數敵人，握過斬道劍，握過越道劍，在混沌戰場上跟江開拚到隻剩一條手臂。
現在這雙手完好無損，十根手指微微蜷曲。
可他覺得它們從沒有這麼沉過。
他死了，黑暗世界的規則改寫。
那些即將被宇宙劫吞噬的文明就能活下去，那些文明遺孤背負的整個宇宙的期望，就能實現。
他活著，打敗江淩雲，仙就會毀滅一切。
一切。
包括沈飄雪肚子裏還沒出生的孩子。
包括玉素宗第九峰那片花海。
包括蕭靈，耀安，笙笙，凝素，所有人。
“操。”
這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，在空曠的山巔上沒激起半點迴響。
他閉上眼。
腦海中反覆回放仙坐在河邊岩石上的畫麵，那張精緻到不真實的臉，說出那些話時沒有任何波動。
就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事實。
“咻！”
一道白光撕開頭頂的天幕，筆直地落在他三步之外。
白光散去，一名女子站在碎石間。
白色衣裙無風自動，黑髮垂落腰際，五官精緻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。
林越睜眼，視線與她對上。
“是不是感覺到了壓力？”
她的嘴角微微上揚，語氣輕快，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。
林越盯著她看了三秒。
“我是應該叫你小黑呢，還是應該叫你覓今？”
覓今歪了歪頭；“隨你，小黑也好，覓今也好，無所謂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收起了臉上的笑意。
“我來隻是為了告訴你，不要有壓力，好好活著，仙交給我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平淡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林越沒接話。
他從岩石上站起來，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覓今。
他的修為遠不如她。
可他的目光沒有任何退讓。
“你當真能殺了她？”
覓今沒有直接回答。
她反問了一句；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，你站哪一邊？”
山風吹過，捲起地麵的碎石。
林越的嘴張了張，又合上。
他發現自己回答不了這個問題。
站仙那邊？仙要毀滅一切。
站覓今這邊？覓今要殺仙。
可仙給了他修鍊的路，告訴了他真相，甚至那件壓製肉身的黑袍，都是仙讓器靈轉交給他的。
他欠仙的。
覓今沒有催他。
她繼續說了下去。
“江淩雲想殺你，他跟仙有賭約，不能親自動手，所以他想盡一切辦法把你扼殺在搖籃裡，他在暗中聯絡天地間宇宙，在暗中引來無數文明遺孤。”
“因為他不敢賭。”
“道爭百年後跟你的那一戰，他賭不起。他輸了，道消身亡，魂飛魄散。整個黑暗世界跟著陪葬。”
“他沒有麵對仙的底氣，更沒有麵對你的底氣。”
林越皺眉；“可我現在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打不過。”
覓今走到他麵前，抬手，掌心拍在他肩膀上。
力道不重，卻帶著一股奇異的溫熱。
“我跟他不一樣。我希望你活著。”
“仙，我自己來對付。”
林越低下頭，視線落在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。
這隻手曾經是一具骷髏的手骨。
他第一次見到小黑的時候，她就是一具會動的骷髏，被蕭靈叫師傅，教蕭靈修鍊，幫他擋過無數次致命危機。
現在她站在他麵前，血肉完好，氣息深不可測。
一個佈局萬古、以身入局、死過一次又活過來的女人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接下來還有鴻蒙道爭，還有虛無道爭，道爭結束後還有百年。”
他抬起頭，嘴角扯出一個弧度。
“時間還早，不著急。慢慢想。”
“說不定到了那個時候，我已經能鎮壓一切了呢。”
覓今搖頭。
她的神色第一次變得嚴肅。
“接下來的道爭，會比混沌道爭恐怖百倍。”
“你知道黑暗世界的歷史中誕生過多少強大的宇宙文明嗎？那些即將毀滅的宇宙文明，都感應到了這個時代有活下去的希望。它們傾盡所有，封印整個宇宙，挑選出最恐怖的妖孽，把全文明的氣運灌注在一個人身上，送來這個時代。”
“洞玄隻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接下來，你麵對的是無數個洞玄。”
“他們要活，他們背後的宇宙文明也要活，唯一的辦法，就是殺了你。”
林越的拳頭攥緊了。
指節發白。
他沒說話。
許久之後，才問道：“我死了，一切規則真的會被改寫？那些宇宙文明的宇宙劫真的會消失？”
覓今點頭道:“仙跟江淩雲打了賭。她不會反悔。”
林越直視覓今的眼睛，問道：“那你做這些的意義是什麼？”
覓今的嘴角重新掛上笑意。
“給你爭時間，給你培養夠強的隊友。也給我自己爭時間。”
“天道主，混沌道，她們都跟著我修鍊，未來她們會替你擋住那些恐怖的敵人，讓你活到道爭結束，活到百年之後。甚至幫你打敗江淩雲。”
林越的眉頭擰得更緊。
“我打敗了江淩雲，仙就要毀滅一切，你幫我打敗他，不等於幫仙毀滅一切？”
覓今搖頭道：“我跟江淩雲的目標一樣都是改寫黑暗世界的規則，但路不同，江淩雲沒有麵對仙的勇氣，所以搞陰謀，搞算計。”
“而我要光明正大地打敗她，逼她改寫規則。”
她拍了拍林越的肩膀，力道比剛才重了些。
“不要有任何負擔，仙我來打，就算最後我失敗了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笑意加深。
“不是還有你嘛，仙已經給你指了路。你這條路雖然艱難，可沒有上限，說不定最後，真的隻有你能打敗她。”
話音未落，她的身影已經開始淡化。
白色衣裙的邊緣率先變得透明，然後是黑髮，然後是那張精緻的臉。
三秒後，山巔上隻剩林越一人。
他重新坐回岩石上。
三方博弈。
覓今，江家，仙。
他是棋盤上最關鍵的那顆棋子。
也是最弱的那顆。
“江淩雲到底達到了什麼境界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。
“覓今又達到了什麼境界……”
“還有仙。她到底有多強。”
沒有答案。
或者是說，現在的他，還沒資格去接觸到這些修為境界。
“林兄弟！”
一道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古天縱踩著虛空走來，嘴裏叼著雪茄，西裝革履。
“你坐在這裏發什麼呆？九州界在降氣運，整個玉素宗被氣運之力裹得嚴嚴實實，宗裡每個人修為都在暴漲。你不去接受洗禮，蹲在這兒當石頭？”
林越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古天縱的氣息確實比混沌道爭中又強了幾分，顯然已經接受過氣運洗禮。
“在想一些事。”
林越站起來，伸了個懶腰。脊椎發出幾聲脆響。
“算了。想那麼多幹嘛。”
“道爭還沒結束，就算結束了，還有百年。”
“兵來將擋。”
他一步跨出，身影消失。
再現身時，已經站在玉素宗山門外。
鋪天蓋地的氣運之力將整座宗門籠罩其中，金色的光芒從天穹傾瀉而下，沒入每一座山峰，每一條靈脈。
四周不斷有新的空間碎片融入，古老的大陸帶著億萬年的沉澱，緩緩嵌入九州界的版圖。
天地法則在重塑。
秩序在重構。
規則在升級。
“這才混沌道爭結束，九州界就變成了這樣。”
他喃喃道。
“等虛無道爭結束……”
他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他說不出來，因為他想像不到。
“史上最強時代。”
他低聲唸了這幾個字，轉身，一步邁入玉素宗。
第九峰的花海還在。
木屋還在。
沈飄雪應該還躺在靠椅上，摸著隆起的肚子，等他回去。
混沌道爭結束了，鴻蒙道爭不知何時開啟，但應該還有好幾年的時間。
這些年他一直在外麵拚命。
該歇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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