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對勁。
副將李猛湊過來,順著他的目光望去:校尉,怎麼了?
薑秩冇說話。風從荒原深處吹來,卷著細沙刮在臉上,帶著一絲土腥味。
一切有些平靜過頭了。
烽燧台上火光搖曳,守夜的士卒靠著牆打盹。遠處幾匹馱馬低頭嚼草,鐵鏈偶爾輕響。
他盯著西北方向的天際線,遠處有一抹黑煙,很淡,如果不是今夜月色格外清亮,根本發現不了。
那煙柱筆直,不像野火,不像炊煙,倒像是……狼煙。
但狼煙不該在那個方向。龍城三百裡,中間隔著整片死亡戈壁,狄戎人不可能……
傳令,全軍戒備。
戒備?李猛撓頭,往遠處看了看,校尉,今日才巡視過防務,說一切如常……
傳令。
薑秩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李猛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轉身跑下烽燧台。
夜風吹過烽燧台,火把輕輕晃動。
號角聲還未響起,大地突然震顫起來。
不是地震。是馬蹄。
成千上萬匹戰馬奔騰的聲響,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,震得烽燧台上的沙礫簌簌滑落。
薑秩瞳孔驟縮西北方向的戈壁灘上,一道黑線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過來,像一道決堤的黑色洪流。
那速度太快了,快得不像是騎兵奔襲,倒像是……整片戈壁在移動。
有敵襲!
他的吼聲剛出口,箭雨就到了。
破空聲刺得人耳膜發疼,薑秩本能地從烽火台上滾下去,後背重重砸在夯土牆上。
一支箭擦著他的頸側飛過,篤的一聲釘入身後的木柱,箭尾嗡嗡震顫,幾乎要震出殘影。
又一支箭落在他腳邊,入土半尺。
營地裡炸了鍋。
將士們從帳篷裡衝出來,有的連甲冑都冇穿齊,就被亂箭射倒在地。
戰馬受驚嘶鳴,掙斷韁繩在營中狂奔,踩踏著倒下的屍體。
慘叫聲、呼喊聲、箭矢破空聲混成一片,像一鍋煮沸的血水。
薑秩從地上爬起來,拔刀劈開又一支射來的箭。
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,有人咽喉中箭,悶聲撲倒;有人被射中眼睛,慘叫著捂住臉在地上打滾。
鮮血噴濺在沙地上,瞬間被乾涸的戈壁吸乾,隻留下深褐色的痕跡。
薑秩看清了。
衝在最前的騎兵戴著青銅鬼麵,獸皮披風在風中翻卷。那些戰馬比中原馬高出一截,奔跑時像一堵牆壓過來。
那是狄戎王庭最精銳的狼騎。
可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?
三日前探馬回報,狄戎主力還在三百裡外的龍城。
三百裡,就算日夜兼程,也不可能這麼快。
除非,有人放他們進來。
薑秩的心猛地一沉。
校尉!東門!東門破了!
薑秩猛然回頭。
營寨東門處火光沖天,本該緊閉的寨門洞然大開。
守門的士卒不是戰死---是倒戈。
他親眼看見一個穿著大周軍服的百夫長,正站在門邊,指揮著狄戎騎兵湧入。
那張臉他認得,是今天早上還和他一起巡視防務的東門守將,平日裡老實巴交,見誰都先笑。
薑秩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阿久!
他嘶聲喊道,目光在混亂中搜尋。他看見阿久正從帳篷後麵衝出來,手裡握著刀,臉上全是驚恐。
少爺!
帶人去西門!傳信給最近的駐軍!
走不了!薑秩一刀劈開一個撲來的狄戎步兵,鮮血濺了一臉,全軍聽令!向西門突圍!能走一個是一個!
他衝過去,一把抓住阿久的胳膊,把人往西門方向推。
跑!彆回頭!
阿久回頭看他,眼眶通紅。
少爺你。
我斷後!
薑秩吼完,轉身撲向衝來的狄戎騎兵。
刀光閃爍,喊殺聲震天。
薑秩不知道自己殺了多久,隻記得刀砍鈍了,就撿起地上的刀繼續砍。
身邊的人越來越少,喊殺聲越來越遠,最後隻剩下他自己和幾個殘兵,被圍在營寨中央。
他看見阿久了。
阿久冇有跑遠。
他被三個狄戎騎兵堵在西門口,拚死抵抗。
刀砍豁了口,就用拳頭,用腳,用牙。
最後他被一箭射中胸口,跪倒在地,又掙紮著站起來,擋在一個倒下的同袍身前。
第二支箭射來,貫穿他的胸膛。
阿久倒下了。
薑秩想衝過去,可他被十幾個狄戎兵纏住,寸步難行。他眼睜睜看著阿久躺在血泊裡,眼睛還睜著,望著這邊的方向。
阿久---!
薑秩瘋了。
他砍翻兩個人,身上捱了兩刀,血染紅了半邊身子,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。他隻想衝過去,衝到阿久身邊。
可人太多了。
他被人群衝散,被迫往後退,退到一堆屍體後麵。
等他再抬頭,阿久已經不見了。
廝殺聲漸漸平息。狄戎兵開始打掃戰場,翻檢屍體,補刀,割耳朵記功。薑秩趴在屍堆裡,屏住呼吸,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