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時分,門房來報,說老夫人和兩位姑娘回來了。
蕭香錦迎出去,周氏由嬤嬤扶著走過來,臉上帶著笑意,眼底卻有些疲憊。
她拍了拍蕭香錦的手:“這兩個丫頭瘋了一日,這會兒倒是知道困了。香錦,你帶她們去歇著吧,我也乏了。”
蕭香錦福了福身:“母親辛苦了,早些歇息。”
周氏點點頭,由嬤嬤扶著休息去了。
明玥已然在乳母懷裡沉沉睡去,小腦袋歪在一邊,嘴角還掛著一點糖漬,不知夢裡吃著什麼好東西。
乳母輕聲道:“夫人,奴婢先抱二姑娘回房安置。”
蕭香錦點頭,俯身看了看女兒,拿帕子輕輕拭去她嘴角的糖漬,這才讓乳母抱走。
**卻還精神著,牽著母親的手往裡走,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。
“娘,今天可熱鬨了!”她仰著小臉,眼睛亮晶晶的,“顧家的園子好大!比咱們家的園子還大呢!裡麵有個好大的池子,池子裡有魚,紅的黃的都有,顧家的姐姐還給我們魚食,讓我們餵魚!”
蕭香錦牽著她,慢慢走在迴廊裡。夜風吹來,帶著初夏的潮氣,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,將母女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“我們還吃了好多桂花糖糕,可甜了!”**繼續說著,小手比劃著,“顧奶奶說,這是她家廚子的拿手點心,外麵買不到的。奶奶讓我彆吃太多,怕積食,我就隻吃了兩塊。”
蕭香錦笑了:“我們慧兒真懂事。”
“對了對了!”**忽然想起什麼,扯了扯母親的手,“我們還見了顧家的小少爺!”
“哦?”
“就是顧奶奶的孫子,穿一身寶藍色的袍子,可好看了。我們還一起玩鞦韆,他推我,推得好高好高!“**比劃著,”我差點夠到樹上的葉子了!”
蕭香錦握緊她的手:“可要小心些,彆摔著。”
“冇有摔,他扶著我呢。”**道,“顧家的姐姐們也在,都誇我膽子大。”
母女倆說著話,已經走到了**的房門前。屋裡已經掌了燈,丫鬟們備好了熱水,等著給姑娘洗漱。
蕭香錦蹲下身,替女兒理了理衣襟:“好了,讓她們伺候你洗漱,早些睡。明日再跟娘講。”
**點點頭,卻摟著母親的脖子不肯撒手:“娘陪我。”
“娘還有事,明日一早再來看你。”蕭香錦輕聲哄著,在她額上印下一吻,“乖,聽話。”
**這才鬆了手,由丫鬟牽著進了屋。臨進門前,她回頭看了母親一眼,揮揮小手:“娘明天早點來!”
蕭香錦笑著點頭,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內。
夜裡的庭院靜謐,隻有遠處傳來幾聲蛙鳴,更顯得夜色幽深。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,這才轉身往自己院子走去。
迴廊裡隻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,輕輕的,噠噠的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她想起**說的那個顧家小少爺,不知怎的,她忽然想起薑秩那年回來的情形。
那時他隻是個半大的孩子,如今他已十八,在邊關吃了三年的風沙,成了一個男人的樣子,書房屏風後的喘息與黏膩,他粗糙的手掌掐在她腰間的力量,還有那壓抑的低吼。
那些畫麵一閃而過,讓她臉頰發燙,像是被火燎過。
蕭香錦搖搖頭,把這些念頭甩開。
她搖搖頭,像是要把那些念頭甩出去。推門進屋,丫鬟玉彤已備好熱水,她簡單梳洗,躺在床上。
腦中亂成一團。
可意外的是,她竟一夜無夢,睡得沉沉的。
晨間,蕭香錦彷彿從夢中被潑一層冷水般,驟然驚醒。
她坐起身,望著帳頂,昨日種種如潮水般湧來。
她心中不敢置信,自己竟深陷其中,像是話本裡寫的那般,薑秩的一個眼神,便能讓人心癢難耐。
可她是平遠伯府少奶奶,怎能如此?
蕭香錦起身,從床頭的匣子裡翻出那幾本話本,她翻了翻,指尖在那些描寫情愛的段落上掠過,然後咬咬牙,將話本塞進妝奩的最底層,壓在幾件舊衣裳下麵。
情愛不應排於自己職責前。
蕭香錦心想,也許自己是一時鬼迷心竅了。這些日子太亂,她隻是一時迷失,等日子穩下來,便會好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,起身梳妝。
銅鏡中,那張臉漸漸恢複了平日的端莊。她告訴自己:從今往後,當守本分,莫再胡思亂想。
幾日後,薑秀回來了。
春日的陽光灑滿庭院,府門前的石獅子被曬得發燙,兩旁的槐樹已經長滿了新葉,風吹過時沙沙作響。
馬車停在府門前,仆從們忙著卸東西。
薑秀坐著輪椅,被仆從推進府門。他比離府時瘦了些,臉色卻好了許多,眉眼間也多了幾分精神。
**和明玥早就聞訊跑來,一見他便撲上去,一個抱著他胳膊,一個扒著他膝頭,吵著要看禮物。
“爹爹!禮物呢禮物呢?”**仰著小臉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要禮物!要禮物!”明玥跟著起鬨,小手在他膝上拍來拍去。
薑秀寵溺地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兩個女兒的腦袋,轉頭對身後的仆從道:“把包袱拿來。”
仆從遞上一個青布包袱,薑秀接過來,放在膝上解開。**和明玥立刻湊上去,四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。
他先拿出一隻柳條兒編的小籃子,巴掌大小,編得精巧細緻,籃口還綴著幾朵野花編的小花,栩栩如生。
**接過來,小心翼翼地捧著,愛不釋手:“真好看!這花也是編的嗎?”
“是,那手藝人用草莖染了色編的,不會謝。”薑秀道。
明玥急得直踮腳:“我呢我呢?我的呢?”
薑秀又從包袱裡掏出一個小風爐兒,不過拳頭大,卻是泥胎燒製,爐身上還繪著青花紋樣,爐膛中空,真能生火取暖。
明玥接過來,翻來覆去地看,嘴裡“哇哇”驚歎。
接著他又拿出幾樣:一個轉盤,木頭做的,上麵畫著彩色的格子,手指一撥便滴溜溜轉個不停;一個小佛塔,檀木雕刻,玲瓏精緻,每層簷角都掛著米粒大的小鈴鐺,輕輕一晃便叮噹作響;還有一對小銅鈸,隻有銅錢大,敲起來聲音清脆悅耳。
“一些小玩意,我瞧著有趣,便一樣買了些。”薑秀說著,將小銅鈸遞給**,又將小佛塔給明玥。
**接過銅鈸,兩手各持一片,輕輕一合,“鐺”的一聲清響,她驚喜地睜大眼睛,又連著敲了幾下,噹噹作響。
明玥則搖著小佛塔,聽著鈴鐺聲,咯咯直笑。
蕭香錦在一旁看著,唇邊泛起溫柔的笑意。這些小玩意雖不值錢,卻是父親對女兒的一片心意,比什麼金玉首飾都珍貴。
“好了好了,”她笑道,“先回屋裡再慢慢玩,彆堵在門口。”
薑秀點點頭,讓仆從收起包袱。**和明玥一人抱著一樣,跟在旁邊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晚間的家宴設在正廳,丫鬟們在一旁伺候,佈菜添湯,動作輕巧得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。
桌上擺著山中的鮮筍、野菇,還有溫泉客舍特產的豆腐,清淡卻鮮美。
飯桌上一片和樂,笑語晏晏。
周氏坐在上首,看著兒子孫女,眼底滿是欣慰。
這些日子的陰霾,彷彿都在這溫馨中消散了不少。
蕭香錦坐在薑秀身側,瞥見薑秩低頭吃飯,不怎麼說話。
他夾菜、扒飯、喝湯,動作一如既往地利落,卻始終冇有抬頭看她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思索什麼,又像是在壓抑什麼。
她心頭一緊,卻裝作無事,繼續低頭吃飯。
薑秩低頭吃飯,一口接一口。
她坐在大哥身邊,溫柔體貼,時而佈菜,時而淺笑,舉手投足間儘是為人妻的端莊。
大哥說話時,她便側耳傾聽。
那樣自然,那樣熟稔,他想起她在書房屏風後的樣子,她唇間溢位壓抑的呻吟,他以為那是歡愉,以為那是對他獨一無二的迴應。
飯桌上觥籌交錯,笑語晏晏。那些聲音溫馨而熱鬨,卻像隔了一層什麼,傳不進他耳朵裡。
晚膳後,眾人散去。
床帳落下,燭火搖曳,昏黃的光籠罩著小小的空間,像是一個獨立於世的小天地。
薑秀靠在軟枕上,輪椅被放在床邊,觸手可及。
他握住她的手,那手柔軟而溫熱,卻有些微涼,想來是夜風吹的。
“香錦,這幾日可好?”他輕聲問,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。
蕭香錦窩在他懷裡,輕聲道:“好,一切都好。”
她心中有愧。
她想起與薑秩的那些夜晚,那些讓她身子發軟、渾身顫抖的瞬間。那些畫麵一閃而過,像火一樣燙人。
可丈夫的溫柔,又讓她心安。
人是矛盾的,即便冇有情愛,可與薑秀多年感情是不爭的事實。
他的懷抱,他的氣息,他輕輕撫摸她背脊的手。
這些熟悉的感覺,是她七年來最安穩的港灣。
“怎麼這般想我?”薑秀低笑,感覺到妻子難得的主動親近,那撒嬌的模樣讓他心頭一軟。
“想有八、九日冇見你了,甚是思念。”她回道,聲音軟軟的,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。
這話半真半假,思念是真的,愧疚也是真的,還有那說不清的複雜情緒,全都揉在這一句話裡。
薑秀忍不住抱緊了她,那擁抱溫柔而剋製,冇有慾念,隻有滿滿的憐惜。
沉默了一會兒,蕭香錦忽然開口:“你心中可對我……”
她欲言又止。她想問他,是否質疑自己變心?
那些風言風語,那些下人們閃躲的眼神,他是否也有所察覺?
可她問不出口。那個問題像是一塊石頭,堵在她的喉頭,讓她呼吸困難。
薑秀懂了她未說完的話。他沉默片刻,然後輕輕歎了口氣。
他想過的。那些獨自躺在溫泉客舍的夜晚,他輾轉反側,他想過她會不會變心,想過她和弟弟之間究竟如何,想過那些他不敢深想的畫麵。
他嫉妒過,也痛苦過。
可此刻,妻子香軟地依靠在自己旁邊,溫熱的呼吸落在自己頸側,一切都煙消雲散了。
“香錦,我相信你。”
蕭香錦眼眶一熱,這句話像是一劑良藥,讓蕭香錦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。
可隨之而來的,是更加洶湧的愧疚。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她卻生生忍住,不敢讓它落下。
兩人心結似乎消解了不少,便回憶起過去。
“我們剛定親的時候,我那時十分好奇你的長相,你和我哥哥說話的時候,我還在屏風後偷看你呢。”蕭香錦輕聲說,聲音裡帶著幾分懷念。
“那覺得我如何?”薑秀笑著問,眼底閃著溫柔的光。
蕭香錦甜蜜地回憶:“我冇想到,自己要嫁的郎君竟生的如此好看,氣質也是一等一的好。”
那她記得自己當時心跳得很快,手心都是汗,卻又忍不住想看,怕錯過了這未來的夫君。
薑秀十分高興,低下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:“那時我也偷看你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以為屏風後冇人看見,其實我早就發現了。“他笑著說,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,”那時我就想,這個小丫頭,以後就是我的妻子了。”
兩人又一起說了許多話,從前的事,現在的事,瑣瑣碎碎,卻溫馨無比。人彷彿又回到從前,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。
似是變了什麼,又像是什麼都冇變。
那一刻,蕭香錦心裡的愧疚如潮水般湧來。
她閉上眼,把臉埋在他懷裡,不敢讓眼淚流出來。
薑秀對此一無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