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日光從窗欞漏進書房,在青磚地上灑下一地碎金。
蕭香錦藏在屏風後,心跳如擂鼓。她穿了件水藍色羅裳,髮髻挽得簡單,手心隱隱出汗,帕子已被絞得皺成一團。
屏風外響起腳步聲。
兄長領著一個人進來。
蕭香錦屏住呼吸,透過屏風的縫隙偷偷望出去,那少年一身月白長袍,眉眼溫潤如玉,鼻梁高挺,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她隻看了一眼,便覺臉頰發燙,慌忙垂下眼。
可她不知,那屏風是湘妃竹製的,縫隙間透光,她的身影隱隱約約映在上頭,衣袂的一角甚至探出了屏風邊緣。
薑秀的目光微微一滯,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,唇邊的笑意卻深了些。
兩人說著無關緊要的話。兄長問起薑秀近日讀什麼書,薑秀應了幾句,聲音溫和清朗,如玉石相擊。
蕭香錦聽得入神,心裡暗暗想:這便是兄長說的那個人麼?他的聲音這樣好聽,模樣也生得俊秀,不知性子可溫和?
她正出神,外頭的聲音漸遠。兩人已走到門邊。
兄長拍了拍薑秀的肩,聲音壓低了,卻還是飄進來一句:我那妹妹……你多擔待。
那語氣聽著隨意,實則護短得很,彷彿在說,你若敢欺負她,我定不饒你。
薑秀微微一笑,溫聲應道:嗯。
蕭香錦在屏風後聽得真切,心口驀地一暖。哥哥真好。
兩人出了書房,沿著迴廊走。風吹過柳條,沙沙作響。蕭香錦本想悄悄退去,卻聽兄長壓低了聲音,語氣陡然變得凝重:
宮裡的訊息,你可聽說了?
薑秀腳步頓了頓:皇後孃孃的事?
斃了。兄長聲音更低,說是急病,可前幾日還好好兒的……
蕭香錦心頭一跳。她曾隨母親入宮赴宴,遠遠見過皇後一麵。那是個麵容普通卻和善的女人,給命婦們賜座時,還朝她笑了笑。怎麼就……
宮中風雲變幻,誰能猜透。薑秀的聲音沉靜,聽說二皇子那邊……
兄長歎了口氣:那更是不能指望了。
蕭香錦知道他們說的是二皇子。
朝野皆知,二皇子本是嫡出,聰慧過人,可孩提時一場高燒,燒得神誌不清,說話顛三倒四,自此與皇位無緣。
有宮人私下說,那是中了邪祟。
兩人邊說邊走,聲音漸漸遠了。
蕭香錦站在原地,心頭隱隱不安。方纔那點女兒家的羞怯與歡喜,被這突如其來的陰翳壓了下去。
許多年後,她會無數次想起這個午後。
此時京郊一莊園內,一個少年正在和自己的玩伴、乳母的兒子阿久耍著木劍。
那少年叫薑秩,是薑秀的胞弟。
他舉著木劍追著玩伴跑,日光落在他的臉上,照出一層薄薄的汗。他不知道兄長正在相看未來的嫂嫂,更不知道日後他會執意從軍,浴血邊關。
此刻,日光正好,柳條正綠,一切都還來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