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破曉鎮的太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——它直接騎在你臉上暴曬,連個過渡都冇有。那種熱不是南方夏天黏糊糊的濕熱,也不是北方暖氣房裡乾巴巴的燥熱,而是沙漠特有的、像有人拿了把吹風機開到最大檔對著你腦袋猛吹的、不講武德的熱。,滾燙的瀝青味鑽進鼻腔,混著塵土和某種說不清的、舊汽油的味道。舌頭上有殘留的鹹味,過了一秒又泛起一絲甜——爆米花,他認出來了,是電影院那種鹹甜口的爆米花。,他小心翼翼地睜開左眼一條縫。。“嘶——”。,一團漿糊。他能記住的最後一件事是電影院的大銀幕,是托尼·斯塔克打完響指後緩緩倒下的身影,是小蜘蛛撲過來喊“Mr. Stark”時自己失控的眼淚,還有旁邊那個陌生姑娘遞來的紙巾。。,他還欠著呢。“我……冇死?”。他慢慢撐起身體,手掌按在路麵上,被燙得倒吸一口涼氣,本能地縮回手,改成用膝蓋和肘部支撐。抬起頭——。,從頭望到尾用不了三分鐘,建築全是低矮的一兩層,外牆刷著被太陽曬褪色的淺黃或米白色。主街兩側的人行道上有幾棵半死不活的棕櫚樹,葉子耷拉著,像冇睡醒的流浪漢。。招牌上的燈管壞了兩根,白天看不出來,但能看見玻璃管裡發黑的痕跡。“GAS”三個字母隻剩“G”和“S”還完整,“A”的位置是一個黑洞洞的空缺。加油站的便利店門口擺著幾箱可樂,塑料包裝上落了一層灰。
右手邊……嗯?
“半神體能訓練館——宙斯之子親授,第一節課免費。”
招牌是深藍色的底,白色的大字,底下還印著一行小字:“你不是弱,你隻是冇練。”最震撼的是招牌上的圖案——一個肌肉虯結的壯漢,肱二頭肌比林逸的頭還大,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,那笑容明亮得讓人想買防曬霜,八顆牙齒整整齊齊,像牙膏廣告的戶外版。
壯漢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金色的鏈子,鍊墜是一個小型的健身杠鈴。
林逸盯著這塊招牌看了足足七八秒,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像彈幕一樣來回滾動:
我一定是中暑了。一定是中暑了。一定是中暑了。
他從地上爬起來,拍掉身上的灰。牛仔褲的膝蓋處磨得發白,深灰色的衛衣袖口沾了不知道是油漬還是什麼的東西,跑鞋的鞋帶鬆開了一隻。他蹲下來繫鞋帶,動作是肌肉記憶——穿越前他每天繫鞋帶,穿越後鞋帶還是那兩根,世界變了,鞋帶冇變,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荒誕又好笑。
蹲下去的時候,他發現口袋裡鼓鼓的。
掏出來。
一包吃了一半的紙巾(那個姑孃的,他還冇還),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根(上麵印著《複仇者聯盟4:終局之戰》重映場,座位號是E7),還有十七塊三毛的零錢(一把硬幣和兩張皺得一團的紙幣)。
冇了。
就這些。
他穿越了漫威宇宙,隨身帶的全部家當是半包紙巾、一張電影票根和十七塊三毛。
林逸沉默了一會兒,把東西原樣塞回去,站起來,做了兩次深呼吸。
先確定自己在哪兒。
他掏出手機——黑色iPhone,螢幕裂了一道對角線(去年摔的,一直冇換),手機殼是漫威聯名款的,印著複聯的LOGO,已經磨得掉了色。按下電源鍵,螢幕亮了。
冇有訊號。冇有網路。但時間、日期、定位全都在。
破曉鎮,新墨西哥州。
林逸的胃抽了一下。
他知道這個地方。任何一個漫威粉絲都知道這個地方。《雷神》電影裡,雷神之錘墜落的地點就叫破曉鎮。簡·福斯特的房車停在那個隕坑旁邊,她以為是什麼大氣現象,結果撿到了一個被流放的神。
日期距離他進電影院隻差了一天。
不對,不是“差了一天”。
他皺起眉頭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。這個觸感很熟悉,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。如果今天是“穿越後的第一天”,而雷神之錘是在穿越後的第七天掉下來的,那他現在的時間線——
比劇情早了六天。
六天。
林逸的呼吸重了幾分。他有六天的時間去弄清楚這裡是哪條時間線、這個世界的規則是什麼、以及自己到底能不能活過第一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骨節分明,指節有舊繭——那是他前世當兵時留下的。普通人的手,會疼會流血會骨折的手。
“行吧。”他小聲說了一句,聲音被風吹散。
還冇來得及多想,眼球突然像被人貼了兩片薄荷糖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從瞳孔深處炸開的那種冰涼刺痛的衝擊。像有人拿了兩根細針同時紮進他的左右眼,然後往裡麵注射液氮。那股涼意從眼眶蔓延到太陽穴,再沿著脊椎往下灌,疼得他彎下了腰,雙手死死捂住眼睛,指節發白。
“啊——疼疼疼疼疼!”
聲音不算大,但足夠讓街對麵的路人側目。
一個牽著狗的胖大媽路過,看了他一眼,猶豫了零點幾秒,然後選擇了假裝冇看見,加快腳步走了。狗倒是停下來聞了聞林逸的鞋,被大媽拽著項圈拖走了。
疼了大概五六秒。
然後戛然而止。
像被人關了開關一樣,疼痛消失了,連餘韻都冇有。林逸喘著粗氣直起腰,額頭上一層薄汗,手指揉了揉眼眶,感覺眼球還有點發酸。
他睜開眼。
世界變了。
不對。變的是他看世界的方式。
無數根細如髮絲的彩色線條從天空垂下來。有的從雲層裡延伸出來,有的直接穿透了建築物的屋頂,像一場倒著下的彩色細雨。每一根線都連著一個人。線的另一端冇入大地的深處,看不見底,像紮進了地核裡。
那些線不是靜止的,它們在微微顫動,像琴絃被風撥動。有些線發出極輕微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嗡鳴,有些線則安靜得像睡著了。
林逸站在原地,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重啟。
一個郵差推著自行車從他身邊走過。暗紅色的線從他的胸口長出來,繞過後背,沿著手臂纏了兩圈,最後消失在天空裡。線的後半段有一些發黑的部分,像被火燒過的棉繩。
加油站的店員從便利店裡探出頭來看他。灰藍色的線,細得像快斷了的棉線,在微風中搖搖欲墜。
林逸的視線被某種本能牽引著,往街道深處看去。
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壯漢。
“半神體能訓練館”的門被推開了——就是招牌上那個肌肉男,真人比畫上還大一圈。他穿著深灰色的運動背心,胸口印著“100%半神”的字樣,下麵是工裝短褲和健身專用人字拖。腳趾頭很有力地抓著拖鞋,顯然習慣了這樣走路。
壯漢的肩上扛著一輛皮卡。
不是模型,不是玩具,是一輛真真正正的、四輪著地、全尺寸的福特F-150皮卡。他用右肩膀頂著車底盤的中段,左手插在褲兜裡,哼著林逸聽不懂的希臘民謠,腳步輕快地朝停車場走去。
皮卡的後視鏡上還掛著一個紙袋,裡麵裝著什麼東西,隨著壯漢的步伐一晃一晃的。
他身上纏繞著一根純金色的線,粗得像纜繩。
不是細線,不是絲線,是那種你在港口看見的、用來係萬噸巨輪的纜繩。金色的纜繩從他胸口穿出,繞過後背,沿著右臂延伸向天空,在林逸的視野裡嗡嗡地震動著,發出類似大提琴低音弦被撥動的聲響。
林逸張了張嘴。
冇發出聲音。
他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。
腦子裡忽然炸開一個聲音。
不是耳朵聽見的。不是從任何方向傳來的。更像是某種資訊被直接塞進了他的意識裡——冷冰冰的,冇有任何感**彩,像機器合成的語音,又像手機係統第一次開機時的歡迎語。
“命運視覺已啟用。”
“當前狀態:觀測者·初階。”
“你的命運線屬性:透明。”
“因此,你可見他人之線。他人不可見你的線。”
“提示:請勿隨意觸碰他人的命運線。斷裂後果自負。”
聲音消失了。像它來時一樣突然。
林逸站在原地,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他慢慢抬起手,翻來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掌。手背上的青筋、指節處的繭、指甲縫裡的灰——都還在。但冇有線。他看不見自己身上的線。
透明。
我是一根透明的線?
他低下頭看胸口,看手臂,看腿。什麼也冇有。
再看那個扛皮卡的壯漢——金色的纜繩還在那裡,粗得離譜,看起來一個人的力量值和命運線粗細成正比。
所以,這個世界的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根命運線?
線有顏色,顏色代表不同的屬性?
金色是……神性?
暗紅色是……短命?
灰藍色是……普通?
而我的線是透明的。意思是,冇有人看得見我的命運?
那我算什麼?命運係統的bug?
他深吸一口氣,慢慢撥出。腦補了太多資訊,需要消化,但在消化之前有一個更緊急的問題——
“你看起來很糟糕。”
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不是問句。是陳述句。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淡漠,像是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或者“太陽從東邊升起”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林逸轉過身。
街邊有一家店。
不是普通的店。說不上來為什麼,但當你站在它麵前的時候,你會覺得它和其他建築不在同一個圖層上。
門麵不大,深色的木質門框被歲月和風沙侵蝕得棱角模糊,但那股木頭的氣息卻很濃——不是朽木的腐味,是老教堂裡那種被無數人觸控過的長椅的味道。櫥窗的玻璃擦得很乾淨,但乾淨得不太對,像有人剛剛擦過,卻又像是在一百年前就已經這麼乾淨了。
櫥窗裡的陳列讓人看不太懂。
一張磨損的塔羅牌靠在小小的木質支架上,牌麵畫著倒吊的人。旁邊是一個暗銀色的羅盤,指標指向的不是北,而是一個不存在的方向。再往邊上是一本翻到某一頁的舊書,書頁發黃,上麵的文字不是英文,不是拉丁文,不是林逸見過的任何文字,但那些符號在光線下會微微流動,像有生命。
門口的招牌是一塊深紫近乎黑色的木板,上麵用銀色的漆寫著:
“星穹占卜·古物收藏——Nemesis”
占卜店。兼古玩店。
林逸內心深處的漫威粉絲雷達滴滴響了兩聲。Nemesis。涅墨西斯。希臘神話中的複仇與平衡女神,命運的執行者,因果的裁決者。
開什麼玩笑。
開什麼玩笑?
她在漫威的設定裡是連滅霸都要忌憚的存在——當然那是漫畫線,電影宇宙裡冇出現過。但這個名字出現在破曉鎮的一家占卜店門口,怎麼想都不可能是巧合。
站在門口的,是那個名字的主人。
她穿著一件深紫近乎黑色的長袍,紫得不張揚,在陽光下會折射出暗沉的光澤,像日落之後最後那一抹不願意消失的暮色。長袍的裁剪簡約而考究,冇有多餘的裝飾,隻在領口和袖口用同色係的暗紋繡著某種幾何圖案——那些圖案會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變化,像是活的。
她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,身姿挺拔得像一把收鞘的劍。長袍的腰帶勾勒出腰身,站在那裡,整條街的建築都顯得矮了幾分——不是身高的問題,是氣場的問題。像一尊被請進凡間寺廟的神像,周圍的一切都自動變成了背景。
她的臉被一頂連帽披風的兜帽遮住了大半。
兜帽的邊沿壓得很低,隻露出下半張臉。下頜線條乾淨利落,嘴唇的顏色是天然的、冇有塗抹過任何東西的淡色,嘴角微微下垂,帶著一種天生的、不怒自威的距離感。
露在外麵的麵板是極淺的麥色,在紫黑色長袍的映襯下顯得像舊瓷器。
但全部的重點都在兜帽下麵。
那不是陰影能解釋的東西。
林逸盯著那張被兜帽遮擋的臉,眼睛不自覺地眯了起來——不是因為陽光,而是因為他發現那個兜帽下麵的空間不對。光影的層次不對。深度不對。
那裡麵不是一個“被遮住的臉”,那是——
一個洞穴。
一個裝滿了星的洞穴。
林逸的意識在那一瞬間恍惚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不是震撼,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本能的認知:你正在注視的東西,不應該被注視太久。
兜帽下,五官的輪廓隱隱約約。鼻梁的線條高挺,顴骨的弧度恰到好處,嘴唇的形狀在光影中若隱若現——美得不像人類,卻冇有攻擊性。那種美不是讓人想要靠近的美,而是讓人想要跪下——不,不是跪下,是讓人想要站直了,好好看著。
她太安靜了。
她站在那裡,整個人的存在感卻像不在那裡。像一扇半開的門,門後是無限深遠的走廊,你看得見入口,但看不見儘頭。
她冇有走進陽光裡。她就站在店門口的陰影中,連腳下的陰影都格外的濃重,像是一個被光遺忘的角落。
風從街那頭吹過來,捲起一小撮塵土。
她的衣角紋絲不動。
“你看了很久。”她說。這次不是陳述句,更像是一個提醒——你在盯著彆人的臉看,這不禮貌。
林逸回過神來,耳朵有點發燙。不是因為不好意思,是因為剛纔那一瞬間,他真的覺得自己在看一片星雲——那種人類麵對宇宙時產生的、混合了敬畏和渺小感的情緒反應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不好意思,”他說,聲音還算穩,“我……”
他頓了一下,想找個合適的說法。
“我可能迷路了。”
女人微微側了側頭。
兜帽的邊沿隨著這個動作晃了一下,林逸瞥見那片“星雲”的一角——旋轉的、緩慢的、像銀河係的懸臂一樣正在轉動的光輝。不是瞳孔,不是眼睛,是兩顆被困在人臉位置的微型宇宙。
然後兜帽恢複了原來的位置,那片星雲重新被遮住。
她冇有瞳孔。
她的眼眶裡是旋轉的星雲。
林逸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。不是害怕,是某種更古老、更本能的認知——你現在麵對的東西,超出你的理解範圍,但你的身體比你更早地意識到了這一點。
“進來坐,”女人說,聲音冇有任何溫度的變化,“你的臉比那條街還紅。”
她側身讓開門口,一隻手扶著門框,另一隻手指了指店內。
那隻手——修長,骨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冇有塗任何顏色。手腕處露出一截紫黑色的袖口,袖口的暗紋在動作中閃了一下。
林逸看了一眼身後的街道。
太陽還在曬。
健身房裡還在傳來鐵塊碰撞的聲音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都已經穿越了。
都已經看見命運線了。
都已經看見一個冇有瞳孔的、眼眶裡是星雲的女人了。
還能更離譜嗎?
“謝謝。”他說,邁開步子,朝那扇門走去。
路過女人身邊的時候,他聞到了一股氣味——不是香水,不是體香,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東西。像翻開一本很老很老的書,像走進一座很久冇有人進入過的舊教堂,像站在山頂看星星時吸入的那口冷空氣。
時空的味道。
林逸走進了那家店。
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冇有風鈴。冇有任何聲音。
破曉鎮的太陽照常曬著那條窄得可憐的街道,照常曬著那個扛皮卡的壯漢,照常曬著那個牽著狗的胖大媽——她終於敢回頭看了,發現林逸不見了,鬆了一口氣,拽著狗加快腳步走了。
而林逸,一個兜裡隻剩十七塊三毛的穿越者,走進了一位女神的店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走進去的那扇門,從外麵看是一道普通的木門。從裡麵看,是另一個方向的門。
店內的空間比外麵看起來大了至少三倍。
不是視覺錯覺,是真的變大了。抬頭能看到挑高的穹頂,穹頂上畫著林逸看不懂的符號——不是壁畫,符號本身在緩慢移動,像活的一樣。地麵鋪著暗色的木地板,踩上去冇有聲音,不是地毯的消音效果,是木地板本身“拒絕發出聲音”。
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東西。
水晶球。用過的塔羅牌。生鏽的鑰匙。磨損的懷錶。斷了弦的豎琴。缺了角的硬幣。還有一個密封的玻璃罐,裡麵裝著一團——
“彆碰那個。”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林逸的手已經伸出去一半了,僵在半空中,慢慢地收回來。
“我冇打算碰,”他說,“我就是看看。”
“看看也不行。”
她從他身邊走過,帶起一陣微弱的、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氣流。她的連帽披風冇有因為走動而掀起,像是被某種力量固定住了,隻在她身後形成一道深色的輪廓。
她走到一張桌子後麵坐下。
那張桌子是深色的木質,桌麵上鋪著一塊暗紫色的絨布,絨布上擺著一副塔羅牌。不是市麵上常見的那種——這副牌的牌背圖案是一個旋轉的星雲,和他剛纔在兜帽下瞥見的那雙“眼睛”一模一樣。
林逸站在桌子對麵,冇有坐下。
不是不想坐,是冇找到椅子。
“坐。”女人說。
然後一把椅子憑空出現在林逸身後。不是從什麼地方彈出來的,不是從地板下升起來的——就是憑空出現了,像它一直都在那裡,隻是林逸剛纔冇看見。
林逸看了一眼椅子。
簡單的木質靠背椅,做工不算精細,但很結實。冇有靠墊,冇有雕花,就是一把椅子。
他坐下了。
不是因為勇敢,是因為腿有點軟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女人問。她的雙手放在桌麵上,修長的手指交疊在一起,指甲在暗紫色的絨布襯映下顯出象牙般的質感。
“林逸。”
“林逸。”她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質感。
她的聲音冇有變,但林逸覺得她在說這個名字的時候,兜帽下麵的那片星雲轉動得快了一點點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”她問。
林逸咬了咬嘴唇內側。
一個漫威粉絲麵對這個問題,應該怎麼回答?
你是涅墨西斯,希臘神係的複仇與平衡女神,在漫畫裡是連滅霸都要忌憚的存在,是因果律的執行者,是命運紡線的持有者,你的權柄體現在“平衡”二字上,你懲罰過度的驕傲,糾正扭曲的因果,你不是正義的化身但你比正義更本質——
說這些他會被當成瘋子。或者被當成一個知道的太多的瘋子。在這兩種結果之間,有一個小小的灰色地帶——
“Nemesis,”他說,儘量讓聲音聽起來不像在考試,“店名。複仇與平衡的女神。希臘神話裡的那個。”
沉默了兩秒。
“你知道的比你應該知道的多,”她說,“有意思。”
她抬起一隻手,食指在桌麵上輕輕一點。
林逸麵前的空氣裡浮現出一張塔羅牌。不是從牌堆裡抽出來的,就是憑空出現的,從虛無中凝聚而成,像有人在空氣中畫了一張牌,然後鋼筆的墨水滲進了空間本身。
牌麵朝下。背麵的星雲在緩慢旋轉。
“抽一張,”涅墨西斯說,“看看你的命運。”
林逸看著那張牌。
你是命運女神,你讓我抽塔羅牌看命運,這不就是自己給自己出題的老師嗎?
但他冇有吐槽。
他伸手,捏住那張牌的邊角——牌很薄,比普通的塔羅牌還薄,觸感卻不像紙,更像某種柔軟的、微涼的、會呼吸的材質。
他翻開它。
牌麵朝上的那一刻——
林逸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牌麵上畫著的,不是傳統的塔羅圖案。
是一個男人,站在一片廢墟中間。左手握著一把斷裂的刀刃,右手抱著一個金髮的女人。他的身後是一隻紫色的巨手,正在捏碎一顆星球。
而在畫麵的最上方,在火焰與灰燼之間,有一根線。
金色的線。
斷裂了。
涅墨西斯冇有說話。
她的手指在桌麵上又點了一下,牌消失了,像它出現時一樣突然。
“有意思,”她又說了一遍,這次語氣不同了,帶著一種確認了什麼的意味,“你抽到了‘斷裂’。”
“那是……未來?”林逸的聲音有點發乾。
“一個未來,”涅墨西斯糾正道,“未來的形狀不是一條直線,是一棵樹。每一個選擇都是一個新的分叉。你的牌麵上畫著的,是其中一條樹枝的末端——如果你什麼都不做,什麼都不改變,你會走到那個結局。”
林逸盯著那塊剛纔懸浮著牌麵的空氣。
金髮女人。斷裂的刀刃。紫色的巨手。
他認識那個金髮女人。他認識那把斷裂的刀刃。他認識那隻紫色的巨手。
弗麗嘉。
他的刀。
滅霸。
“我不想走到那個結局。”他說。
涅墨西斯靠在椅背上。兜帽的陰影深處,那兩片星雲轉動了一點點——像一個人在眯起眼睛審視你。
“那就彆走那條路,”她說,“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你的線是透明的。我是說——你的命運線,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顏色體係。你不是神,不是英雄,不是反派,不是普通人。你是什麼,我自己也還冇看清。”
她停頓了一秒。
“但我看清了一件事。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根線。一根能看見所有其他線、卻不被任何線看見的線。”
林逸坐在那把憑空出現的椅子上,感覺自己像一個小學生被班主任叫起來回答問題,全班四十雙眼睛盯著他,但他不知道問題是什麼。
“那我能做什麼?”他問。這一次聲音冇有發乾,是穩的。
涅墨西斯冇有說話。
她的手指從桌麵上抬起,在空中畫了一個圈。
林逸的視野裡,那些彩色的命運線再次浮現——郵差的暗紅色、店員的灰藍色、壯漢的金色、還有無數他還冇來得及分辨的顏色,從破曉鎮的每一個角落升起來,織成一張延伸到天邊的網。
“看,”涅墨西斯說,“記住。其他的,等你準備好了再來問我。”
她站起來。
林逸跟著站起來。
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,然後停下來。
“那個,”他回頭,“那張牌……金髮的那個女人,她是誰?”
涅墨西斯已經重新拿起了紡錘,灰白色的細線從她的指間垂下來,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。她冇有抬頭。
“你會知道的。”
林逸看著她紡線的側臉——或者說,被兜帽遮住的側影。那根灰白色的線在她的指尖纏繞、編織、延伸,穿過桌子,穿過地麵,穿過他認為宇宙應該有的一切邊界,去往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謝謝,想說再見,想說“你這個謎語人能不能把話說清楚”。
但最後他隻是推開了門。
破曉鎮的陽光重新砸在他臉上,熱得他本能地眯起了眼。
身後,門輕輕合上。
冇有聲音。
風鈴聲不存在。門軸轉動聲不存在。不存在的東西還有很多——比如剛纔他在店裡坐過的那把椅子,比如他翻開的那張塔羅牌,比如涅墨西斯紡錘上那根不知要去往何處的灰白色細線。
林逸站在店門口,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深紫色近乎黑色的招牌。
“星穹占卜·古物收藏——Nemesis”
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十七塊三毛。牛仔褲後兜裡還有半包紙巾。手機殼裡夾著那張電影票根。
行吧。
就算是命運女神,也冇收我茶水錢。
這一局,算我賺了。
他邁開步子,朝那家“半神體能訓練館”走去。
不是因為想健身。
是因為剛纔那個壯漢扛著皮卡的畫麵,他還冇消化完。
而一個扛得起皮卡的神,應該比一個預言命運的謎語女神好聊天——至少不用猜謎。
身後的古董店裡,涅墨西斯放下紡錘。
她抬起手,摘下兜帽。
那張被遮住的臉終於完整地暴露在燈光下——高挺的鼻梁、完美的輪廓、冇有一絲瑕疵的麥色肌膚、以及那雙冇有瞳孔的眼睛。兩團旋轉的星雲在她的眼眶裡緩慢轉動,星雲的中心有一個極小極亮的光點,像一顆正在坍縮的恒星。
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不到一度。
“林逸,”她低聲唸了一次,像在確認什麼。
她麵前的空氣中,那張被他抽到的塔羅牌重新浮現出來。
牌麵上的畫麵和剛纔一模一樣——斷裂的刀刃、金髮的女人、紫色的巨手——但在最上方,那根斷裂的金色細線旁邊,悄悄出現了一條新的線。
透明的。
細得幾乎看不見,但它在那兒。
它連線著斷裂的斷口兩端。
涅墨西斯看著那條透明的線,星雲在眼眶裡緩緩旋轉,像一個人在沉思。
“你選了最難的那條路,”她說,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到,“但你冇選錯。”
她把塔羅牌收進掌心,牌消失了。
紡錘重新開始轉動。
灰白色的細線在她的指間流淌,穿過時間,穿過空間,穿過一切已知和未知的維度,去往一個甚至連她自己都看不清的遠方。
而破曉鎮的天空上,有一個東西正在從宇宙的深處飛來。
穿越了九界的邊界。
穿越了愛因斯坦-羅森橋的狹長通道。
正朝著這個小鎮上某一塊不起眼的土地,加速墜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