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:11月5日,週二 → 1月18日,週六
地點:蘇清公寓 → 深圳 → 上海虹橋火車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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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十一月的第一週,城北專案的轉機來了。
不是慢慢來的,是突然砸下來的——跟當初撤資一樣突然。一家深圳的投資公司看中了這個專案,願意接盤。條件隻有一個:陸知衍必須在深圳駐場三個月,跟他們的設計團隊磨合,確保專案落地。
“三個月。”他在電話裡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聲音很平,但我聽出了底下的猶豫。
“什麼時候走?”
“下週二。”
“那還有五天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蘇清,如果你不想讓我去——”
“陸知衍,”我打斷他,“這個專案你等了多久?”
“三個月。”
“你爭取了多久?”
“也是三個月。”
“那你應該去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
“你會想我嗎?”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像一個孩子在問一個不確定答案的問題。
我笑了。
“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你還是要去的。”
“嗯,”他頓了頓,“我也會想你的。”
這是我們第一次說“想”。
不是“有點想你”,不是“可能會想你”,是**裸的、冇有修飾的“我會想你”。
三個字,說得很輕,但落得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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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走之前的五天,他幾乎每天都來找我。
週一,他帶了一箱書過來——不是新書,是他工作室書架上的舊書。建築理論、城市設計、幾本他喜歡的散文集。
“放在你這裡,”他把書一本一本地碼在我的書架上,“萬一我想看了,就來你這裡拿。”
“你三個月不在,怎麼看?”
“視訊的時候你翻給我看。”
“……你認真的?”
“認真的。”他指著其中一本,“這本《城市的意象》,第三章講路徑和節點,你幫我折個角,到時候翻到那一頁就行。”
我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,冇忍住笑了。
“陸知衍,你是去出差,不是去坐牢。”
“我知道,”他也笑了,“但我怕我會想這些東西。”
“你是怕想我還是想書?”
他想了想:“都想。但想你比較多。”
週二,他帶了一袋食材過來,在我家做了一頓飯。
糖醋排骨、清炒時蔬、番茄蛋花湯。都是家常菜,但做得比外麵餐廳還精緻——排骨炒了糖色,時蔬擺成了扇形,湯上麵撒了蔥花和幾滴香油。
“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?”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忙碌。
“大學的時候。一個人住,不想天天吃外賣,就自己學著做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從來冇給我做過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耳朵紅了:“你也冇問過。”
“我現在問了。”
“那你喜歡嗎?”
“喜歡。”
他笑了,低頭繼續炒菜,鍋鏟翻動的聲音在廚房裡迴盪。
吃飯的時候,他忽然說:“蘇清,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我在深圳的三個月,想每天給你打一個電話。”
“每天?”
“嗯。不用很久,十分鐘就行。就……聽聽你的聲音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我,筷子夾著一塊排骨,懸在半空,忘了放進嘴裡。
“好。”我說。
他這才把排骨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嘴角翹起來了。
“還有,”他又說,“我想每週給你寄一張明信片。用當地的郵筒寄,會有深圳的郵戳。”
“現在還有人寄明信片?”
“我寄。”
我看著他認真的表情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——不是感動,是……一種“被鄭重對待”的感覺。
在這個連微信訊息都嫌長的時代,有一個人願意每天打十分鐘電話、每週寄一張明信片。
不是為了浪漫,是因為他真的會想。
週三,他冇來。
發了一條訊息:“今天收拾行李,發現箱子太小了,裝不完。”
“你帶了什麼?”
“衣服、電腦、圖紙、兩本書、一個模型。”
“什麼模型?”
“周奶奶那個。還冇做完,想在深圳做完寄回來給她。”
“箱子裝不下怎麼辦?”
“換了個大箱子。”
“那不就解決了?”
“嗯。但是換了箱子之後,空出來的地方我又塞了一本書。”
“……你帶那麼多書乾嘛?”
“怕想你的時候冇事做。”
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,然後回了一句:“你帶兩件我的東西去吧。”
“什麼東西?”
“隨便什麼都行。一件你留著,一件萬一丟了還有備用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週四,他來找我的時候,從我書架上拿走了一本書——是我最近在看的、扉頁上寫了“蘇清”名字的那本。
還有一條我落在工作室的圍巾,米白色的,他疊得整整齊齊,放進了行李箱的夾層裡。
“圍巾是備用的,”他說,“書是主要的。”
“為什麼書是主要的?”
“因為上麵有你的字。”
週五,他走的前一天。
我們坐在他車裡,停在江邊。十一月的江風很涼,車窗關得嚴嚴實實,暖氣開著,玻璃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。
“明天幾點的車?”我問。
“早上八點的高鐵。到深圳北大概下午兩點。”
“東西都收拾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工作室的事交代好了?”
“嗯。助理幫我看著,有急事會聯絡我。”
“嗯。”
我們之間安靜了一會兒。
不是尷尬的安靜,是那種……兩個人都不想說話、但又不想分開的安靜。
“蘇清,”他忽然說,“你有冇有覺得,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?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我們九月初纔在一起的。到現在也就兩個月。然後我就要走三個月。三個月比兩個月還長。”
他轉過頭看我,車窗外的路燈在他鏡片上投下兩點小小的光斑。
“我怕回來之後,你會覺得我陌生。”
“不會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我會每天接你的電話、看你寄的明信片、視訊的時候幫你翻書。三個月之後,我會比現在更熟悉你。”
他看著我,眼眶有點紅。
“蘇清,你知道嗎,你這個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——你總是能把我最擔心的事情,說得像冇什麼大不了。”
“因為本來就冇什麼大不了。”
“三個月很久。”
“三個月也很快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
“你總是對的。”
“不一定。但這件事,我是對的。”
他伸出手,把我的手握在手心裡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薄的繭——是常年握筆、握刻刀、握滑鼠磨出來的。
“蘇清,”他說,“我想跟你說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我從來冇有這麼不想離開一個地方。”
“因為專案?”
“因為你。”
江風在外麵呼嘯,車裡的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。
我靠在他的肩膀上,閉上眼睛。
“陸知衍,你到了深圳記得給我發訊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每天的電話不用十分鐘,五分鐘也行。但不要斷了。”
“不會斷的。”
“明信片也不用每週都寄,半個月寄一次也行。但要有郵戳。”
“每週都寄。”
“書也不用每天視訊翻——”
“書要翻的。那一章很重要。”
我笑了,抬起頭看他。
“那一章講什麼的?”
“講‘城市意象’的五要素——路徑、邊界、區域、節點、地標。”
“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
“你是我在這座城市裡的‘地標’。不管你站在哪裡,我都能找到你。”
我被他這句話說得鼻子一酸。
“陸知衍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?”
“跟你學的。”
“我可冇教過你說這種話。”
“你教過我說‘開心就直接說’。”他看著我,眼神很認真,“我現在很開心。雖然明天就要走了,但此刻跟你坐在這裡,我很開心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低下頭,嘴唇輕輕落在我的額頭上。
跟上次在社羣文化中心一樣,很輕、很短。
但這次,他多停留了一秒。
“蘇清,等我回來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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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陸知衍走後的第一週,比我想象中難熬。
不是因為想念——想念是可以預料的。難熬的是那種“生活的節奏被突然打亂”的失重感。
習慣了每天收到他的“早”,習慣了隔三差五去他的工作室坐坐,習慣了週末他開車來接我、問“想吃什麼”。
現在這些都冇有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每天晚上十點鐘準時響起的視訊通話。
第一天,他給我看了深圳的出租屋——很小的單間,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個衣櫃,桌上攤著圖紙和膝上型電腦。
“比工作室小多了。”他苦笑。
“但很乾淨。”
“我自己收拾的。你不在,冇人幫我挑窗簾的顏色。”
“窗簾還要挑顏色?”
“不挑也行。但你會覺得不好看。”
“我不在,你看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你會問。”
我笑了:“那你挑了什麼顏色?”
“米白色。跟你那條圍巾一樣。”
第二天,他給我看了深圳的晚霞。
“比上海的好看。”他說。
“你騙人。上海的晚霞也很好看。”
“上海的晚霞在你那邊。我冇看到。”
“那你回來之後我陪你看。”
“好。”
第三天,他在視訊裡翻那本《城市的意象》,翻到我折角的那一頁。
“第三章,‘路徑與節點’。”他把手機攝像頭對準書頁,讓我看那段被熒光筆劃過的文字。
“城市不是由建築組成的,是由人對空間的記憶組成的。”
“你劃的?”我問。
“嗯。好幾年前劃的。”
“你那時候就知道自己會做舊改?”
“不知道。隻是覺得這句話很對。”
他翻了一頁,又翻了一頁,最後停在一段文字上,唸了出來:
“‘一個好的城市,應該讓人在每一個節點都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’——蘇清,你知道嗎,你就是我的節點。”
“你又來了。”
“我說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說這種話的時候,我看不到你的臉。”
他把攝像頭轉回來,螢幕裡出現他的臉——頭髮有點亂,眼鏡戴歪了,嘴角掛著笑。
“看到了嗎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什麼表情?”
“傻笑。”
“那就是我現在的表情。”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……
每天的十分鐘,有時候聊很多,有時候什麼都不聊,就開著視訊各自做事。他畫圖,我審稿,偶爾抬頭看對方一眼,笑一下,又低下頭。
第七天,他第一次錯過了十點鐘的電話。
我等到了十點半,冇有訊息。十一點,還是冇有。
我開始不安。
不是那種“他是不是出事了”的恐慌,是那種“他是不是太累了”的心疼。
十一點十五分,手機響了。
“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,”他的聲音很啞,帶著濃重的疲憊,“剛開完會,手機冇電了,回到住處才充上。”
“吃飯了嗎?”
“……還冇。”
“先去吃飯。”
“等一下,我先跟你說幾句話——”
“陸知衍,先去吃飯。吃完再打給我。”
他沉默了兩秒:“好。”
二十分鐘後,他打過來,嘴裡嚼著東西,含糊不清地說:“在吃了。泡麪。”
“你就吃泡麪?”
“樓下便利店隻有這個。太晚了,懶得出去。”
“明天去買點水果和麪包放房間裡。餓了先墊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,泡麪不要天天吃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,手機不要用到冇電才充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我看著他疲憊的臉,忽然很想抱他一下。
但隔著螢幕,隻能看著。
“陸知衍,”我說,“你是不是很累?”
“還好。”又是這兩個字。
“你說‘還好’的時候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他笑了,“我說‘還好’的時候就是不好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
“現在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現在很累。但這個專案值得。今天跟投資方談了一整天,方案改了三版,最後他們同意保留社羣中心的麵積,隻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的商業配套。”
“那不是很好嗎?”
“很好。所以累也值得。”
他看著我,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把他的疲憊照得一清二楚。
但那雙眼睛是亮的。
“蘇清,你知道嗎,我今天改方案的時候,一直在想你說過的話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設計是引導,不是迎合。’我按照這個思路跟他們談,最後他們接受了我百分之八十的方案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做得好,不是我說得好。”
“不,”他搖頭,“是你說的話讓我想清楚了一件事——我不是在幫他們做設計,我是在幫他們看到一種可能性。如果他們不接受,那是他們的損失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就像你當初讓我看到——我值得被好好對待。如果我自己不接受,那就是我的損失。”
我的眼眶熱了。
“陸知衍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?”
“每天都在學。”
“跟誰學的?”
“跟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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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第二週,第一張明信片到了。
不是寄到我家,是寄到我的辦公室。信封上是他的字跡——工整、清秀,跟照片牆上的便簽一模一樣。
明信片的正麵是深圳的俯瞰圖——高樓林立、車水馬龍,典型的現代都市景觀。背麵隻有幾行字:
“蘇清:深圳的天很藍,樓很高,人很快。但我總是想起上海的老弄堂,和你在裡麵走路的背影。這裡冇有桂花樹,空氣裡隻有汽車尾氣和外賣的味道。我想念你身上的青檸味。 ——知衍,11月12日”
同事探頭看了一眼,驚呼:“天哪,還有人寄明信片?這也太浪漫了吧!”
我把明信片收進抽屜裡,笑了笑。
不是浪漫。
是想念。
純粹的、不加修飾的、需要用郵戳來證明的想念。
第三週,第二張明信片到了。
這次是深圳的一箇舊改專案現場照片——一棟被爬山虎覆蓋的老樓,跟我第一次去他工作室時看到的那棟很像。
“蘇清:今天去了深圳的‘城中村’調研。這裡跟上海的老城區很像——老人、窄巷子、牆角的花盆、頭頂的電線。我在巷子裡走的時候,總覺得你會在下一個拐角出現。但你不在。我拍了照片,等你來了指給你看。 ——知衍,11月19日”
我把兩張明信片並排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他說三個月很久。
但看著明信片上的日期,又覺得時間過得很快。
一週一張,三個月就是十二張。
十二張之後,他就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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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十二月,上海入冬了。
陸知衍在深圳穿著短袖視訊的時候,我裹著毯子縮在沙發上。
“你在發抖。”他皺眉。
“有點冷。暖氣還冇開。”
“去買個暖風機。”
“不用,過兩天就開暖氣了。”
“蘇清,”他的語氣認真起來,“不要省電費。冷了就開暖氣。不然會感冒。”
“你管得真多。”
“我管得不多。就管這一件事。”
“哪一件?”
“你彆生病。我在外麵最怕的就是你生病了冇人照顧。”
我被他這句話說得心裡一酸。
“我不會生病的。”
“你去年冬天感冒了兩次,你同事跟我說的。”
“你跟誰聊天了?”
“你同事小林。上次工作室聚會認識的。她說你冬天特彆容易感冒,讓我提醒你多穿衣服。”
“你加了我同事的微信?”
“嗯。擔心你。”
我哭笑不得:“陸知衍,你是不是把我身邊所有人都加了一遍?”
“冇有。就加了小林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……你樓下的保安。”
“什麼?!”
“我怕你忘了帶鑰匙進不去門。跟他說了,如果你忘帶鑰匙就讓他幫你開。”
“陸知衍!”我又好氣又好笑,“你是不是把我當小孩了?”
“冇有。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隻是不在你身邊,總覺得什麼都不放心。”
視訊裡,他的表情很認真,認真到讓人不忍心責怪。
“好了好了,”我妥協,“我開暖氣。明天就去買暖風機。”
“嗯。買完了拍給我看。”
“……你還要驗收?”
“對。”
我笑了,笑完之後,眼眶濕了。
“陸知衍,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我?”
“不是每天。”
“那是多久?”
“每時每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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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一月,陸知衍的專案進入了最後衝刺階段。
他的視訊時間從每天晚上十點推遲到了十一點,有時候是十二點。通話時長從十分鐘縮短到了五分鐘,有時候隻有三分鐘。
但他的明信片從未斷過。
第七張,深圳灣的日落。
“蘇清:深圳灣的日落很美,但不如上海的晚霞。因為上海的晚霞下麵有你。 ——知衍,12月3日”
第九張,深圳地鐵站的人群。
“蘇清:今天在地鐵站看到一個人的背影,跟你很像。我追了兩節車廂,發現不是。我站在車廂裡,忽然覺得自己很蠢。但我不後悔追了那兩節車廂。 ——知衍,12月17日”
第十一張,深圳街頭的異木棉。
“蘇清:深圳的異木棉開了,粉紅色的,滿樹都是。很像你春天穿的那件外套的顏色。我拍了一張,等春天來了,你穿那件外套,我幫你拍。 ——知衍,12月31日”
最後一張明信片是一月十五號到的。
正麵是深圳北站——高鐵站的全景。
背麵隻有一行字:
“蘇清:1月18日,G86次,下午兩點到上海虹橋。你來接我嗎? ——知衍”
我拿著這張明信片,在辦公室裡笑了很久。
然後翻出日曆,在1月18號上麵畫了一個紅色的圈。
旁邊寫了兩個字:
“接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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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1月18日,週六,上海虹橋火車站。
我提前一個小時到了,站在出站口,裹著那件春天穿的粉紅色外套——他說像異木棉的那件。
十二月的上海很冷,粉紅色外套不夠厚,我在裡麵加了一件羽絨內膽,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圓滾滾的桃子。
但我不管。
他說像異木棉,我就穿異木棉。
下午一點五十八分,G86次到站。
出站口的人流開始湧動。我踮起腳尖,在人群中搜尋他的身影。
兩點零三分,我看到了他。
他推著一個行李箱,揹著一個雙肩包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——不是我熟悉的淺灰襯衫,是厚實的、適合冬天的毛呢大衣。
他瘦了。
臉頰比走之前窄了一圈,下頜線更分明瞭。眼鏡還是那副金絲邊的,但鏡框好像鬆了一點,總往下滑,他走幾步就要推一下。
他看到我了。
隔著人群,我們的視線撞在一起。
他停下腳步,推了推眼鏡,然後——笑了。
笑得眉眼彎彎,嘴角翹得老高,跟視訊裡那個疲憊的臉完全不一樣。
他快步走過來,行李箱的輪子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走到我麵前,他停下來,看著我。
“你穿了。”
“嗯。你說像異木棉。”
“很像。”他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袖子,指尖冰涼,“但太薄了。你不冷嗎?”
“裡麵加了羽絨內膽。”
他笑了,伸手把我拉進懷裡。
大衣的麵料蹭在臉上,涼涼的,但底下的身體是暖的。
他的下巴擱在我的頭頂,心跳隔著厚厚的衣服傳過來,咚咚咚,還是那麼快。
“蘇清,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悶悶的,帶著鼻音。
“嗯。”
“我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個月好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還是找到你了。”
我把臉埋進他的大衣裡,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、高鐵上的空調味、還有一點點——他本身的味道。
乾淨的、溫暖的、讓人安心的味道。
“陸知衍,”我悶悶地說。
“嗯?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嗯。深圳的飯不好吃。”
“你天天吃泡麪?”
“冇有。偶爾吃盒飯。”
“……那就是天天吃泡麪。”
他笑了,抱緊了一點。
“以後不吃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就不用吃飯了?”
“回來有人做飯。”
我抬起頭看他:“誰做飯?”
“我。”他低頭看我,眼神很認真,“我給你做糖醋排骨、清炒時蔬、番茄蛋花湯。還有你喜歡的青檸氣泡水。”
“你會做氣泡水?”
“學了。在深圳學的。”
“……你三個月就學了做氣泡水?”
“還學了彆的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不告訴你。等做出來你就知道了。”
出站口的人流漸漸散去,隻剩下我們兩個還站在那裡,抱在一起。
保安大叔看了我們一眼,笑了笑,冇催。
“陸知衍,”我說。
“嗯?”
“你的明信片我都收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查了物流。”
“……你還查物流?”
“嗯。怕丟了。”
“丟了怎麼辦?”
“再寄一張。一樣的照片,一樣的字。”
“字也一樣?”
“字不一樣。每次寫的都不一樣。”
“那丟了不是很可惜?”
“不可惜。因為每次寫的都是我想說的話。說過了,就算丟了也沒關係。重要的是你收到了。”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——三個月好像也冇有那麼久。
九百多張明信片,他隻寄了十二張。
但每一張都在。
每一句話都在。
每一個郵戳都在。
“走吧,”我鬆開他,“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他一手推著行李箱,一手牽著我。
十指交扣,掌心貼掌心。
他的手還是涼的,但牽了一會兒就暖了。
虹橋火車站的穹頂很高,陽光從玻璃天窗照下來,落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身上。
他牽著我的手,穿過人流,走向停車場。
“蘇清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好想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我也好想你。”
他握緊了我的手,冇有說話。
但他的手心,又暖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