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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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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:10月20日,週一 → 11月5日,週三

地點:“我們的家”→ 仁濟醫院 → 陸知衍工作室 → 浦東舊改專案工地

---

月季花開的那天,陸知衍不在。

確切地說,他是在的——早上六點,他比我早起,站在花圃前等我。我裹著外套推開門的時候,他正蹲在那裡,手指輕輕托著那朵剛剛展開的花瓣。

“開了。”他抬起頭看我,晨光落在他的眼鏡片上,碎成兩點金色的光斑。

我走過去,蹲在他旁邊。那朵“龍沙寶石”比我想象的大,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,邊緣帶著一點白,像被水彩暈染過的。花瓣上沾著露水,在晨光裡亮晶晶的。

“好看嗎?”他問。

“好看。”

“比我想象的好看。”

“你想象過?”

“嗯。種下去的那天就在想。想它會是什麼顏色,多大,什麼時候開。”

“現在看到了。”

“嗯。看到了。”他站起來,但起得太猛,晃了一下。

我扶住他的胳膊。“怎麼了?”

“冇事。起猛了,有點暈。”

“你是不是又冇吃早飯?”

“吃了。吃了麪包。”

“幾片?”

“……一片。”

“陸知衍!”

“今天要去工地,著急出門——”

“再著急也要吃飯。”我拉著他的手往屋裡走。“坐下,我給你做。吃完了再去。”

“蘇清,真的來不及——”

“來得及。”我把他按在椅子上,轉身走進廚房。煎了兩個雞蛋,熱了牛奶,切了幾片麪包,端到他麵前。“吃。吃完再走。”

他看著我,想說什麼,但冇說出來。低下頭,拿起筷子,把雞蛋和麪包都吃完了,牛奶也喝完了。

“飽了嗎?”

“飽了。”

“以後每天早上,吃完早飯再出門。不許隻吃一片麪包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他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圖紙和電腦包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月季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花開了。第一個告訴你。”

“嗯。你是第一個。”

他笑了,推開門走了。

我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風吹過來,月季的花瓣在風裡輕輕顫了一下。

我不知道的是——那天早上他蹲在花圃前,不是因為想第一個看花。是因為站起來的時候,胃疼得厲害,他蹲著緩了很久。

他冇有告訴我。

---

接下來的一週,他越來越瘦了。

不是那種明顯的、一天一個樣的瘦,是那種——你每天看著他,覺得好像冇什麼變化,但翻出一個月前的照片一比,臉頰窄了一圈,下頜線更分明瞭。

“陸知衍,你最近是不是冇好好吃飯?”

“吃了。你每天早上做的我都吃完了。”

“中午呢?”

“在工地吃的。盒飯。”

“盒飯不好吃?”

“不是不好吃。是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是最近冇什麼胃口。”

“胃不舒服?”

“有一點。冇事,老毛病了。以前也有過,過幾天就好了。”

“要不要去醫院看看?”

“不用。冇那麼嚴重。”

他說“冇那麼嚴重”的時候,語氣很輕鬆,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。但我知道,他的“冇那麼嚴重”,翻譯過來就是“我不想讓你擔心”。

我冇有追問。我後悔冇有追問。

---

10月28日,淩晨三點。

我被一陣聲音吵醒。不是很大的聲音,是一種壓抑的、剋製的、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喘息。

我睜開眼睛,藉著窗外的路燈光,看到陸知衍側躺在床上,蜷縮成一團,一隻手捂著胃,額頭抵在枕頭上。

“陸知衍?”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——冰涼的,全是冷汗。

“冇事。”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裡,啞得像砂紙。“胃有點疼。過一會兒就好了。”

“疼多久了?”

“冇多久。”

“你彆騙我。多久了?”
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……兩個小時。”

“兩個小時你為什麼不叫我?”

“你睡著了。不想吵醒你。”

我坐起來,開啟床頭燈。燈光下,他的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冇有一點血色,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。他的手按在胃上,指節泛白。

“去醫院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陸知衍!”我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響。“你現在這樣,跟我說‘不用’?”

他看著我,嘴唇動了動,冇說出話來。

我下床,從衣帽間裡拿出他的外套和我的外套,幫他穿上。他坐起來的時候,身體晃了一下,我扶住他。

“能走嗎?”

“能。”

他走了兩步,彎下腰,扶著牆,乾嘔了一下。什麼都冇吐出來。

“蘇清——”他的聲音斷了一下,“對不起。”

“彆說對不起。走。”

---

仁濟醫院的急診室,淩晨四點半。

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,日光燈白得刺眼。陸知衍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紮著留置針,輸液架上掛著一袋不知道是什麼的藥水,透明的,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
醫生把我叫到走廊裡。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,戴著口罩,隻露出一雙很累的眼睛。

“你是他家屬?”

“女朋友。”

“他以前有過胃病史嗎?”

“冇有。他以前冇說過。”

“冇說過,不代表冇有。”她翻著手裡的一遝檢查單。“胃潰瘍,中度。胃黏膜有出血點,再晚來幾天,可能就是胃出血了。”
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“他平時飲食規律嗎?”

“不太規律。他是建築師,忙起來經常忘記吃飯。”

“壓力大嗎?”

“大。最近剛接了一個大專案,經常加班。”

她摘下口罩,看著我。“姑娘,我跟你說句實話。他這個胃,不是一天兩天搞壞的。是長期的、積累的。他應該疼了很久了,隻是一直在忍。”

我站在走廊裡,看著急診室的門,眼淚掉了下來。

“他這種情況,需要住院觀察幾天。做個全麵檢查。以後飲食必須規律,不能熬夜,不能壓力太大。不然——”

“不然什麼?”

“不然會發展成胃出血,甚至更嚴重的問題。”

她看著我,語氣放柔了。“你多看著他。這種人——什麼都自己扛的人——最需要有人在旁邊盯著。”

我點了點頭,擦了擦眼淚,推開急診室的門。

陸知衍躺在病床上,看到我進來,勉強笑了一下。“醫生說什麼了?”

“說你需要住院。”

“不用吧?我覺得好多了——”

“陸知衍。”我走到他床邊,看著他。“你胃潰瘍,中度。胃黏膜有出血點。醫生說再晚來幾天,就是胃出血。”

他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
“你疼了多久了?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彆騙我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……大概兩個月。浦東專案開始之後。”

“兩個月?你疼了兩個月,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
“不想讓你擔心。你在北京那麼忙——”

“我從北京回來一個月了!”

“我知道。但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但我不想讓你覺得,你回來了就要照顧我。你應該做自己的事,不應該被我拖累。”

我看著他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陸知衍,你覺得照顧你是‘拖累’?”

“不是拖累,是——”

“是什麼?”

他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
“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麼嗎?”我的聲音在發抖。“你說‘你的需求跟我的需求一樣重要’。你說‘你可以要’。你說‘不高興就直接說’。”

“我記得。”

“那你為什麼不要?你疼了兩個月,為什麼不跟我說?”

他看著我,眼眶紅了。“因為——因為我怕你擔心。”

“我怕你擔心”——這句話,他以前也說過。在深圳出差的時候,在城北專案資金鍊斷裂的時候,在他爸第一次說“我為你驕傲”的時候。每一次他都在忍,每一次他都說“我怕你擔心”。

“陸知衍,你聽著。”我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冰涼,指尖微微發顫。“你擔心我,我擔心你,這是應該的。兩個人在一起,就是這樣。你疼的時候告訴我,我陪你。我累的時候告訴你,你陪我。這不是‘拖累’,這是——”
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“這是‘在一起’。”

他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不是無聲的那種,是出聲的、壓抑了很久的、終於忍不住的那種。

“蘇清——”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,“對不起。”

“彆說對不起。”

“我以後——”

“以後你疼了,告訴我。不舒服了,告訴我。累了,告訴我。不許一個人扛。”

他點了點頭,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,滴在枕頭上。

我坐在床邊,握著他的手,看著輸液架上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
窗外的天,慢慢亮了。

---

住院手續是陸母來辦的。

我打電話給她的時候是淩晨五點。她接電話的速度快得像一直在等——後來我才知道,她的手機從來不關機,因為陸父的胃病也犯過,好幾次是半夜送急診。

她到醫院的時候,天剛亮。穿著一件抓絨外套,頭髮隨便紮著,臉上冇有化妝,眼角全是細紋。她冇有哭,也冇有慌,隻是走到護士站,把住院手續辦得妥妥帖帖。

然後她走進病房,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陸知衍。

“你爸知道了。”她說。

陸知衍的臉色變了一下。“他——”

“他說讓你好好養著。專案的事不急。”

“媽,我冇事——”

“有冇有事醫生說了算。”她打斷他,語氣不重,但每個字都很穩。“你跟你爸一樣,什麼都憋著。他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,胃疼不說,硬扛,扛到胃出血住院。我那時候也跟你一樣——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淩晨三點送急診。”

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看著兒子。“知衍,你爸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冇早點聽醫生的話。胃搞壞了,現在很多東西不能吃,辣的不能吃,硬的不能吃,涼的不能吃。每次看到彆人吃火鍋,他就在旁邊看著。”

她頓了頓。“他不想你也這樣。”

陸知衍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冇有說話。

“你爸下午過來看你。”陸母站起來。“我去給你們買早飯。想吃什麼?”

“粥。”陸知衍說。

“什麼粥?”

“白粥就行。”

“白粥冇營養。皮蛋瘦肉粥?”

“好。”

陸母走了。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爸下午過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上次來醫院,是五年前。胃出血住院那次。”

“你去了嗎?”

“去了。他在急診室,我站在走廊裡,不敢進去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因為我覺得他會罵我。覺得我耽誤工作了,覺得我不應該來。他以前就是這樣——我生病的時候,他說‘男孩子彆那麼嬌氣’。我摔倒的時候,他說‘自己站起來’。我不舒服的時候,他說‘忍忍就過去了’。”

他轉過頭看我,眼眶紅了。“所以我學會了一個人扛。因為扛了,就不用被說‘嬌氣’。”

我握緊了他的手。

“陸知衍,你現在不用一個人扛了。”

他看著我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
---

下午,陸父來了。

他走進病房的時候,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。站在門口,看著躺在床上的兒子,站了很久。

陸知衍坐起來。“爸。”

陸父冇說話,走到床邊,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。“你媽燉的湯。蓮藕排骨湯。你小時候愛喝的。”

“謝謝爸。”

陸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看著輸液架上的藥水。沉默了很久。

“醫生怎麼說?”他問。

“胃潰瘍,中度。住院觀察幾天。”

“嗯。”他點了點頭。“聽醫生的話。讓住幾天就住幾天。”

“專案那邊——”

“專案的事不急。身體好了再說。”

陸知衍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。“爸,你以前——”

“我以前不聽醫生的話。”陸父打斷他,聲音很低。“胃出血住院,你媽嚇壞了。你在走廊裡站著,不敢進來。”

陸知衍愣了一下。“你看到了?”

“看到了。你站在走廊裡,靠著牆,手裡拿著書包。我想叫你進來,但說不出話。”他頓了頓。“後來你媽跟我說,你在走廊裡站了三個小時。一直冇走。”

病房裡安靜了很久。

“知衍,”陸父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彆學我。”

陸知衍看著他,眼淚掉了下來。“爸——”

“身體是自個兒的。搞壞了,什麼都冇了。”陸父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病床。“專案冇了可以再找,錢冇了可以再賺。身體冇了——”

他冇有說下去。
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。

“爸,”陸知衍的聲音很輕,“你身體還好嗎?”

陸父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還行。聽你媽的話,按時吃藥,定期檢查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病房裡又安靜了。但這次的安靜,不是那種壓抑的、喘不過氣來的安靜。是那種——兩個人都說了該說的話,不需要再多說什麼的安靜。

陸父走的時候,在門口停了一下。“明天我再來看你。想吃什麼,跟你媽說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還有——”他看了一眼坐在床邊的我。“小蘇,辛苦了。”

“叔叔,不辛苦。”

他點了點頭,走了。

陸知衍靠在枕頭上,看著天花板。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他說‘彆學我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以前不會說這種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變了。”

“嗯。一點一點在變。”

他轉過頭看我,眼眶紅紅的,但嘴角是彎的。“跟你一樣。”

“跟我一樣什麼?”

“一點一點在變。越變越好。”

我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和翹起的嘴角,笑了。“你也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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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院的第三天,周奶奶來了。

她拎著一個保溫桶,從城北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,找到仁濟醫院的內科病房。

“周奶奶!您怎麼來了?”陸知衍坐起來,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一點,但還是瘦。

“來看你。小蘇跟我說了,你住院了。”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。“給你帶了紅燒肉。還有排骨湯。還有你愛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
“周奶奶,醫生說不能吃油膩的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我問過醫生了。醫生說可以吃,少吃點。我做的紅燒肉不油膩,瘦肉多,肥的我去掉了。”

她開啟保溫桶,盛了一碗湯遞給他。“喝。喝完再說。”

陸知衍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”

“好喝就多喝點。喝完這碗還有。”她坐在床邊,看著他喝湯,看了很久。

“小陸啊,”她說,“你這個人,什麼都好,就是不會照顧自己。工作再忙,也要吃飯。身體垮了,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了,周奶奶。”

“你知道什麼?你上次也說知道了,然後還是不好好吃飯。”她看了我一眼。“小蘇,你看著他。他不聽話就跟我說。我說他。”

“好,周奶奶。”

她滿意地點了點頭,站起來。“行了,我走了。公交車還要坐一個小時呢。湯喝完了讓小蘇熱,保溫桶改天再還我。”

“周奶奶,我送您。”

“送什麼送?你躺著。小蘇,你也不用送。我認得路。”
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“小陸,好好養著。社羣食堂的大家讓我帶話,說等你好了,給你做一桌好的。”

陸知衍笑了。“好。替我謝謝大家。”

“謝什麼謝。你幫了他們那麼多,他們做頓飯算什麼。”她擺了擺手,走了。
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陸知衍靠在枕頭上,看著天花板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周奶奶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來看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八十五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以前不會坐公交車的。她說公交車晃,她頭暈。她今天是——”

他的聲音斷了一下。

“她今天是硬撐著來的。”

我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蘇清,你知道嗎,我以前覺得——一個人也可以。自己吃飯,自己看病,自己扛。不需要彆人。但現在——現在我覺得——”

他轉過頭看我,眼眶紅了。

“現在我覺得,有人在身邊,真好。”

我看著他,笑了。“那你以後彆再一個人扛了。”

“不了。”他握緊了我的手。“不一個人扛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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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院的第五天,陸知衍出院了。

醫生開了一堆藥,囑咐了一堆注意事項——飲食規律,不能熬夜,不能壓力太大,一個月後複查。

陸知衍站在醫院門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“外麵的空氣真好聞。”

“醫院裡都是消毒水的味道。”

“不是消毒水。是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是自由的味道。”

我笑了。“走吧,回家。給你做好吃的。”

“你做飯?”

“嗯。怎麼了?”

“你做的不如我做的好吃。”

“那你做?”

“醫生說不能累。”

“那你彆嫌我做的不好吃。”

他笑了。“不嫌。你做什麼我都吃。”

回到家,院子裡那朵月季已經開敗了。花瓣落了一地,粉色的,鋪在泥土上,像一層碎綢子。但旁邊又冒出了一個新的花苞,比第一朵小一點,但更飽滿。

“又長了一個。”他蹲在花圃前,看了很久。

“嗯。你不在的時候長的。”

“它知道我要回來了?”

“也許。”

他站起來,牽起我的手。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謝謝你。”

“謝什麼?”

“謝謝你送我去醫院。謝謝你陪我住院。謝謝你——冇有讓我一個人扛。”

我看著他,鼻子酸了。“陸知衍,你知道嗎,你剛纔說的那些話——‘謝謝你冇有讓我一個人扛’——是我聽過的最好的謝謝。”

他笑了,把我拉進懷裡。下巴擱在我的頭頂,心跳隔著衣服傳過來,咚咚咚,不快不慢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以後我疼了,告訴你。不舒服了,告訴你。累了,告訴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也是。你不舒服了,也告訴我。累了,也告訴我。不許一個人扛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說好了。”

“說好了。”

風吹過來,十一月的風已經涼了。但陽光還是暖的,照在院子裡,照在那朵還冇開的月季花苞上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
“走吧,”他說,“進去吧。外麵冷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牽著我的手,走進屋裡。身後,月季的花苞在風裡輕輕晃。

再過幾天,它就要開了。

---

出院後的第一週,陸知衍過上了“被管著”的日子。

每天早上,我比他早起十分鐘,做好早飯——粥、雞蛋、麪包、牛奶,換著花樣來。他看著滿桌子的早餐,哭笑不得。

“蘇清,我吃不了這麼多。”

“吃多少算多少。但不能隻吃一片麪包。”

“我什麼時候隻吃一片麪包了?”

“住院之前。你說‘吃了麪包’,我問幾片,你說‘一片’。”

“……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?”

“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。”

他耳朵紅了,低下頭喝粥。

中午,他在工作室畫圖,我給他送飯。不是每天送——他說不用,但我說“你剛出院,不能吃外賣”。他拗不過我,隻好同意。

第一天送的是番茄牛腩、清炒時蔬、雜糧飯。他開啟保溫盒,看了很久。

“怎麼了?不好吃?”

“不是。”他夾了一塊牛腩放進嘴裡。“好吃。”

“那你為什麼看了那麼久?”

“因為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因為以前都是我給彆人送飯。給周奶奶送,給你送。冇有人給我送過。”

我看著他,鼻子酸了。“那以後每天都給你送。”

“不用每天——”

“每天。”

他笑了。“好。每天。”

晚上,他九點半就上床了——這是他以前絕對不會做的事。以前他畫圖畫到淩晨一兩點是常事,現在被我勒令十點前必須睡覺。

“蘇清,我真的不困——”

“不困也躺著。閉目養神。”

“但我還有圖冇畫完——”

“明天再畫。”

“明天有明天的——”

“陸知衍。”我看著他。“醫生說什麼?不能熬夜。你要不要我把醫囑念給你聽?”

他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來。乖乖躺下,蓋上被子。

我關了燈,躺在他旁邊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睡了嗎?”

“冇有。怎麼了?”

“冇什麼。就是——”他翻了個身,麵對著我,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。“就是想說,謝謝你。”

“你今天說了很多次謝謝了。”

“因為今天有很多值得謝謝的事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你做的早飯。你送的午飯。你催我睡覺。”

“這些事也值得謝?”

“值得。因為是你做的。”

我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臉。他的臉頰比住院前暖了一些,但還是瘦。

“陸知衍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以後每天都要好好吃飯。好好睡覺。不舒服了就說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許一個人扛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睡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翻了個身,背對著我。過了一會兒,他又翻回來了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睡了嗎?”

“冇有。”

“我睡不著。”

“怎麼了?”

“在想浦東那個專案。工地在打樁,我怕震動影響旁邊的老房子——”

“陸知衍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天再想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他閉上眼睛。過了幾分鐘,呼吸變得均勻了。

我看著他安靜的側臉,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,落在他的眉毛上、鼻梁上、微微張開的嘴唇上。

他睡著了。

我輕輕伸出手,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“晚安,知衍。”

---

11月5日,陸知衍出院後的第十天。

浦東專案的工地上,打樁機轟轟響。他戴著安全帽,站在基坑邊上,手裡拿著一遝圖紙,跟施工方在說什麼。

我站在遠處看著他。他瘦了,但精神比住院前好多了。臉色不再蒼白,說話的聲音也中氣足了一些。

“蘇清!”他看到我,走過來。“你怎麼來了?”

“給你送飯。”

“我不是說今天不用送嗎?工地上有盒飯——”

“盒飯不好吃。也不健康。”我把保溫袋遞給他。“今天做了清蒸魚、西蘭花、小米粥。都是好消化的。”

他接過保溫袋,開啟看了一眼。“你什麼時候學會做清蒸魚的?”

“網上學的。第一次做,不知道好不好吃。”

他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。“好吃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比盒飯好吃一萬倍。”

我笑了。“那你吃完。彆浪費。”

他蹲在工地的台階上,一口一口地吃。旁邊的工人探頭看了一眼。“陸老師,你女朋友給你送飯啊?真幸福。”

他的耳朵紅了。“嗯。很幸福。”

我站在旁邊,看著他吃完最後一口飯,把保溫盒收好。

“下午還要忙嗎?”

“嗯。要盯到晚上。打樁不能停。”

“那晚飯呢?”

“盒飯——”

“我送來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我送來。”我看著他。“你剛出院,不能吃盒飯。”

他看著我,想說什麼,但冇說出來。最後笑了。“好。你送來。”

風吹過來,十一月的風已經有點冷了。但他站在那裡,戴著安全帽,手裡拿著圖紙,臉上帶著笑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嗎,以前我覺得——一個人也可以。現在我覺得——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現在我覺得,有你真好。”

我看著他,笑了。“我也是。”

工地上,打樁機還在轟轟響。遠處的天空很藍,十一月的陽光很暖。

他站在那裡,戴著安全帽,手裡拿著圖紙,臉上帶著笑。

不是以前那種禮貌的、剋製的、恰到好處的笑。

是真實的、有溫度的、帶著生活痕跡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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