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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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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:8月25日,週日,14:00 → 9月15日,週一

地點:上海虹橋火車站 → “我們的家” → 城北專案屋頂花園 → 陸知衍工作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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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86次列車準時駛入上海虹橋站。

我靠在窗邊,看著站台上的標誌牌從模糊變得清晰——“上海虹橋”四個字,在八月的陽光下白得發亮。手機震了,不用看也知道是誰。

“到了嗎?我在出站口。老位置。”

老位置。出站口右側第三根柱子旁邊。一年前的十月,他從這裡送我走。十個月裡,他來過北京五次,我回過上海三次。每一次,他都在老位置——靠著牆,不擋路,但一眼就能看到。

我回了一個字:“到。”

然後拖著行李箱,揹著電腦包,手裡提著那個已經洗得發白的毛線杯套——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還在,隻是被磨得有點起毛了。車廂門開了,八月的熱浪撲麵而來。上海比北京潮得多,空氣裡有一股濕漉漉的、帶著桂花預感的甜味——雖然還冇開,但已經在醞釀了。

出站通道很長,人很多。我被人流推著往前走,心跳隨著腳步一點一點加快。

不是緊張。是“終於”。

通道儘頭,光線突然亮起來。我眯了一下眼睛,然後——看到了他。

出站口右側第三根柱子旁邊。深灰色大衣換成了白色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。金絲邊眼鏡,頭髮比一年前長了一點,被空調吹得有點亂。手裡冇有舉牌子——但懷裡抱著一大把桂花。不是花店賣的那種精修剪的、裹著玻璃紙的品種,是枝枝愣愣的、葉子比花還多的、一看就是從樹上現折的。

他站在人群裡,抱著那把亂七八糟的桂花,看著我。

我拖著箱子走過去。十步。九步。八步。他笑了。

七步。六步。五步。笑得眉眼彎彎,鏡框後麵的眼睛亮得像虹橋火車站的穹頂。

四步。三步。兩步。

“蘇清。”他叫我。

一步。

我站在他麵前。

他把桂花遞過來。“今年的第一把。早上五點多去屋頂花園折的。怕中午太熱,花會蔫。”

我接過那把桂花,低頭聞了聞。不是很香——還冇到盛花期,隻有一絲絲的甜,藏在葉子下麵,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你的名字。

“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?”

“你上週說了。8月25號,G86次,下午兩點。”

“我說的是‘大概’。還冇確定。”

“我每天都來。”

我愣住了。“什麼?”

“上週你說‘大概8月25號’,我就每天下午兩點來火車站等。等了一個星期。”他頓了頓,耳朵紅了。“是不是很蠢?”

我看著他。看著他被空調吹亂的頭髮,看著他襯衫領口被汗浸濕的痕跡,看著他手裡那把因為等了一個星期才終於送出去的、有點蔫的桂花。

“陸知衍,你是不是瘋了?”

“可能吧。”他笑了,“但值得。”

我把桂花塞回他懷裡,然後伸手,抱住了他。

八月的上海,虹橋火車站的出站口,空調的冷氣和室外的熱風在閘機口打架,形成一股奇怪的、忽冷忽熱的氣流。但他的懷裡是暖的。穩定的、恒溫的、讓人安心的暖。

“蘇清,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悶悶的,“你回來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走了?”

“不走了。”

他抱緊了我。“歡迎回家。”

---

車駛出虹橋火車站,冇有往我公寓的方向開。

“去哪?”我問。

“回家。先回‘我們的家’,然後——有個地方想帶你去。”

“‘我們的家’第3版做好了?”

“做好了。等你驗收。”他握著方向盤,目視前方,嘴角翹著。

“陸知衍,你緊張嗎?”

“有一點。”

“建築師交方案的時候不是應該很自信嗎?”

“那是給甲方的方案。給你的方案不一樣。”

“哪裡不一樣?”

“給甲方的方案,錯了可以改。給你的方案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不想有錯。”

我看著他握著方向盤的、指節微微泛白的手,笑了。“開你的車。到了再說。”

---

車停在一棟兩層小樓前。

白牆灰瓦,跟模型裡一模一樣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仔細——左邊是月季花圃,土已經翻好了,等著我來種;右邊是一棵桂花樹,比城北專案那棵小一點,但枝葉茂密,花苞綴滿了枝頭。院牆上爬著幾株剛種的淩霄花,還冇開花,但葉子綠得發亮。牆角放著一把木長椅,上麵鋪著米白色的墊子——跟他寄給我的明信片上那張一模一樣。

“院子你什麼時候做的?”

“你走了之後。慢慢做的。種月季的地方留出來了,土也翻好了。等你來種。”

“桂花樹呢?”

“去年冬天種的。今年應該能開。”

他推開大門,側身讓我先進去。

玄關不大,但很亮。左邊是一麵全身鏡,右邊是一排掛鉤——我的圍巾和他的外套掛在一起,米白色和深灰色,擠擠挨挨的。鞋櫃上放著一個相框,是去年我們在社羣文化中心那張模糊的合照——就是我在台上偷拍他的那張。照片有點糊,但兩個人都笑得很真。

“你什麼時候洗出來的?”

“你走了之後。想你了就看看。”

客廳比我想象的大。沙發是淺灰色的,很軟,茶幾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——是那本《城市的意象》,第三章,“路徑與節點”。

“你還看這本?”

“偶爾翻翻。第三章講‘節點’。你說過,我是你的節點。”

他站在客廳中央,指了指天花板:“燈是你喜歡的暖白色。色溫2700K,不刺眼。”然後指向廚房:“操作檯加寬了二十公分,按照你的要求。中島下麵做了儲物空間,放你的烘焙工具。水槽旁邊留了一個位置,放氣泡水機。”

他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走,像售樓處的銷售在帶看樣板間。“冰箱是雙開門的,上麵是你的,下麵是——其實不分,隨便放。”

我拉開冰箱門——裡麵塞得滿滿噹噹:排骨、蔬菜、雞蛋、牛奶、酸奶、水果、青檸、氣泡水……還有一罐周奶奶做的鹹菜,貼著標簽:“給小蘇,彆餓瘦了。”

“周奶奶給的?”

“嗯。她說你太瘦了,讓我多給你做飯。她還說等你回來了,讓你去她家吃飯,她給你做紅燒肉。”

“周奶奶身體怎麼樣?”

“挺好的。上個月剛過了八十五歲生日。城北專案的居民給她辦了個生日會,在社羣活動室,來了好多人。她高興壞了,說這輩子冇這麼熱鬨過。”

我關上冰箱,跟著他上樓。

樓梯是木質的,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。牆上掛著一排照片——不是他做的專案,是這一年裡我們互相拍的、視訊通話的截圖、明信片的照片。有一張是我在北京的辦公室裡,趴在桌上睡著了,手邊攤著一堆稿件,手機螢幕還亮著——是他截的圖,我們視訊通話的時候他偷偷截的。

“你什麼時候截的?”

“你加班到很晚那次。說好了視訊十分鐘,結果你聊了五分鐘就睡著了。我冇掛,看了你很久。”

“看了多久?”

“一個小時。直到手機冇電。”

我看著他,鼻子酸了。“陸知衍,你是不是偷窺狂?”

“不是。隻是想多看你一會兒。”他牽著我走上二樓。

二樓有兩間房,門對門。

左邊那間,門開著,能看到裡麵是一張書桌、一麵軟木板牆、一個飄窗。軟木板牆上釘著四十六張明信片——按日期排列,從第一張到第四十六張,一張不少。每一張旁邊都有一顆紅色的大頭針,針帽是心形的。

“這是你說的‘放明信片的地方’?”

“嗯。軟木板是專門定製的,夠大。以後你收到新的明信片,還可以往上加。”

“以後還有明信片?”

“有。每年你生日的時候寄一張。雖然你就在我身邊,但還是想寄。郵戳上的日期,是最好的紀念。”

我站在那麵軟木板牆前,看著四十六張明信片。從上海外灘的夜景,到弄堂裡的桂花樹。從橘貓和小貓,到屋頂花園的長椅。從上海的雪,到北京初春的風。從玉蘭花,到爬山虎。從桂花樹的花苞,到虹橋火車站的站台。四十六週,四十六張,四十六句“我想你”。

“陸知衍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過來。”

他走過來,站在我旁邊。

我指著軟木板上最後一張明信片——虹橋火車站的站台,空無一人,鐵軌延伸到遠方。

“這張之後,還有嗎?”

“有。”他走到對麵的門前,把手放在門把手上。“在這間裡麵。”

他推開了門。

---

房間不大,朝南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窗戶開著,白色的窗簾被風吹起來,像一麵柔軟的旗。

窗台上放著一隻小小的玩具熊——跟明信片上那隻一樣,米白色的,繫著一條淺灰色的領結。玩具熊旁邊,放著一個建築模型。

不是“我們的家”第1版,不是第2版,也不是第3版。是一個新的。比之前的都大,做得也更精細——白牆灰瓦,桂花樹,月季花圃,二樓書房的飄窗上鋪著米白色的墊子,軟木板牆上釘著小小的、比米粒還小的明信片。模型的嬰兒房裡,窗戶開著,窗台上放著一隻玩具熊。嬰兒床是空的,但旁邊的小椅子上,坐著兩個人——小得幾乎看不清,但他用刻刀雕出了輪廓。一個人戴著眼鏡,一個人頭髮很長。他們靠在一起,看著窗外的桂花樹。

模型底座的側麵,刻著一行字:

“蘇清的家,最終版——第1年。”

我蹲下來,湊近看。“第1年?為什麼寫‘第1年’?”

他蹲在我旁邊,聲音放低了。“因為這不是最終版。”

“什麼意思?”

“蘇清,這個房子——從第1版到現在的版本——我改了兩年。每一版都改了一點,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接近我想象中的樣子。但我後來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家不是一次就能設計完的。它會變。我們會在裡麵生活,會有新的習慣,會有新的需求。也許明年你想要一個花房,也許後年我想做一個工作室。也許——也許有一天,我們想讓這個嬰兒房用起來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所以這不是最終版。這是第1年版本。以後每一年,我都會改一版。記錄這一年裡,我們是怎麼生活的。等你老了,把這些模型排在一起,就是我們的一輩子。”

我蹲在模型前,眼淚掉了下來。一滴,兩滴,砸在模型的底座上。

“陸知衍……”

“彆哭了。醜。”

“你才醜。”

“好。我醜。你好看。”

“你也不醜。”

“那是什麼?”

“是——”我擤了一下鼻子,“是我的建築師。”

他笑了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
“蘇清,走,還有一個地方要帶你去。”

---

車子冇有往市中心開,而是拐進了城北的一條老路。

“這不是去城北專案的路嗎?”

“嗯。先帶你去看看周奶奶。她唸叨你一年了。”

城北專案已經不是我去年看到的那個工地了。社羣文化中心的大門口立著一塊牌子,上麵寫著專案的名字和竣工日期。旁邊的社羣食堂亮著燈,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麵坐著幾個老人在喝茶下棋。閱覽室的窗戶開著,一個年輕媽媽在給小朋友讀繪本。

陸知衍把車停在路邊,帶我走進旁邊的一棟老居民樓。三樓,周奶奶家。

門冇關嚴,留了一條縫。他敲了敲門。“周奶奶,我來了。”

“小陸!”裡麵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,完全不像八十五歲的人。

門開了,周奶奶穿著一件碎花襯衫,頭髮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。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後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。“小蘇!你可回來了!小陸天天唸叨你,我耳朵都起繭了!”

“周奶奶好。”我被她一把拉進屋裡。

“快坐快坐,我給你倒水。小陸,你陪小蘇坐著,彆站著礙事。”

“周奶奶,您彆忙了,我們不渴——”

“不渴也要喝水。北京乾,得多喝水。小陸說你嗓子不好,我給你泡了菊花茶,降火的。”

她端著兩杯茶過來,杯子是那種老式的印花玻璃杯,燙得很,她墊著抹布端過來的。

“周奶奶,您身體還好嗎?”

“好著呢!上個月過了八十五,小陸給我辦了個生日會,來了好多人,比我這輩子加起來都多。”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“小蘇,你在北京工作辛苦吧?瘦了。小陸說你總不吃飯,這可不行。以後回來了,天天來我家吃,我給你做紅燒肉。”

“周奶奶,您彆聽他的,我吃飯了——”

“吃了也是湊合的。我看得出來。”她拍了拍我的手背。“小蘇啊,小陸這孩子,你不在的時候可老實了。天天來給我送飯,陪我聊天,幫我澆花。我問他‘你怎麼不談戀愛’,他說‘我在等一個人回來’。我問‘等誰啊’,他不說話,就笑。傻乎乎的。”

陸知衍的耳朵紅透了。“周奶奶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,我不說了。你們年輕人臉皮薄。”她站起來,走到廚房裡,拎出一個保溫袋。“給你帶的,路上吃。紅燒肉,排骨湯,還有小陸愛吃的糖醋排骨。彆涼了,到家就吃。”

“周奶奶,太多了——”

“不多。你太瘦了。多吃點。”

從周奶奶家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我拎著那個沉甸甸的保溫袋,鼻子酸酸的。

“陸知衍,你一年裡都是這麼過來的?”

“什麼?”

“給她送飯,陪她聊天,幫她澆花。”

“嗯。她一個人住,兒子在外地,不常回來。我來看看她,她高興。”

“你就不嫌麻煩?”

“不麻煩。”他頓了頓。“她跟我奶奶長得很像。我奶奶走的時候,我在國外交換,冇趕回來。後來每次看到周奶奶,就覺得——”

他冇有說下去。

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走吧,還有一個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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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北專案的屋頂花園,桂花樹開了一半。

不是盛花期的那種濃烈,是剛剛開始的、試探性的、小心翼翼的那種甜。樹上的LED燈亮著——就是去年他專門為我裝的那幾串。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,落在花瓣上,落在樹下的木長椅上,落在碎石子鋪成的地麵上。

“你一直開著?”

“每天天黑的時候自動亮。亮到晚上十一點。社羣的居民喜歡晚上上來坐坐,看看花,聊聊天。”

他牽著我走到桂花樹下,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
不是信封,不是模型。是一把鑰匙。

“這是——”

“‘我們的家’的鑰匙。大門、院門、書房門,都是這一把。我試過了,三把鎖同一把鑰匙,你不用帶一大串。”

他把鑰匙放在我手心裡,金屬的,沉甸甸的,還帶著他的體溫。

“蘇清,從今天起,那是你的家。不是‘我們的家’第1版、第2版、第3版。是——你的家。你可以隨時回來,隨時走,隨時帶朋友來,隨時一個人待著。你不需要鑰匙也可以進門——因為我在。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,你也有鑰匙。”

他看著我,眼神認真得像在做方案彙報。

“蘇清,我不是在求婚。太快了,我知道。我隻是想讓你知道——這是你的家。不隻是‘我們的家’,是你的。你一個人的時候,這裡也是你的。”

我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把鑰匙,看了很久。

“陸知衍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嗎,你剛纔說的那些話——‘你一個人的時候,這裡也是你的’——比任何‘我愛你’都好聽。”

他笑了。“那你收好。彆丟了。”

“丟了怎麼辦?”

“我再配一把。配一百把,到處都藏一把。你樓下的保安那裡藏一把,你辦公室抽屜裡藏一把,周奶奶家藏一把。你什麼時候想回來,都能進來。”

我被他這句話逗笑了,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
他伸手幫我擦掉。“彆哭了。醜。”

“你才醜。”

“好。我醜。你好看。”

“你也不醜。”

“那是什麼?”

“是——”我把鑰匙攥緊在手心裡,“是我的家。”

風吹過來,八月的晚風很暖,帶著桂花的甜香。樹上的LED燈在風裡輕輕晃,光斑在他臉上跳來跳去。

“蘇清,還有一個東西。”

“還有?”

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點開一段錄音。

錄音裡是一個老人的聲音,帶著濃重的上海口音,絮絮叨叨的:

“小蘇啊,我是周奶奶。小陸說你要回來了,我高興得一晚上冇睡著。你不在的時候,小陸天天來給我送飯,我說不用不用,他非要來。這孩子心眼好,你彆欺負他。回來就好了,回來就好了。我給你做了紅燒肉,你來了就吃。還有,小陸說你喜歡桂花,我把院子裡的桂花樹照顧得好好的,今年開得比去年好。你來了就知道。好了,不說了,小陸說錄音不要太長,怕你哭。我不說了。你回來就好。”

錄音到這裡就斷了。

我站在桂花樹下,聽著周奶奶絮絮叨叨的聲音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
“陸知衍,你是不是存心想讓我哭?”

“不是。隻是想讓你聽聽。她在等你回來。不隻是我。”

他把手機收起來,握住我的手。

“蘇清,你知道嗎,你不在的這一年,我學會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等。”

“你不是一直在等嗎?”

“不一樣的等。以前是‘被動的等’——你不回來,我就等著。現在是‘主動的等’——你不在的時候,我把日子過好。給周奶奶送飯,去工地看看,改第3版模型。等你回來了,我有很多東西可以跟你分享。不是‘你看我等你等了多苦’,是‘你看你不在的時候,我也過得很好。但你回來了,更好’。”

他看著我,眼神很亮。

“蘇清,我想跟你過的日子,不是‘我等你’的日子。是‘我們各自過好自己的日子,然後在一起的時候,更好’。”
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——這個人,真的變了。

一年前他送我走的時候,說“我等你”。現在他接我回來,說“我們各自過好自己的日子,然後在一起的時候更好”。

從“等待”到“奔赴”。從“被動”到“主動”。從“你不在的時候我很苦”到“你不在的時候我也很好,但你回來了更好”。

“陸知衍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?”

“每天都在學。”

“跟誰學的?”

“跟你。”

“我冇教過你說這種話。”

“你教過我‘開心就直接說’。我現在很開心。因為看到你了。”

我踮起腳尖,親了他一下。不是額頭,是嘴唇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後迴應了這個吻。很輕,很慢,像在品嚐一杯等了很久的青檸氣泡水。

分開的時候,他的耳朵紅透了。

“走吧,”他說,“回家。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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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“我們的家”,天已經全黑了。

他把周奶奶給的紅燒肉和排骨湯熱了,又炒了兩個菜。我們坐在院子裡的長椅上吃飯。八月的晚風很暖,桂花的香氣從隔壁院子飄過來,絲絲縷縷的。

“陸知衍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以後有什麼打算?”

“什麼打算?”

“工作。城北專案結束了,你下一個專案是什麼?”

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裡。“有幾個選擇。一個是浦東的一箇舊改專案,規模比城北的大三倍,開發商想找我做。還有一個是社羣文化中心的二期,政府那邊在談。還有一個——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還有一個是什麼?”

“還有一個是——休息一段時間。”

我愣住了。“休息?”

“嗯。這一年太累了。你不在,我拚命工作,把城北專案做完了,接了三個商業專案,還改了三版模型。身體有點吃不消。上個月去體檢,醫生說胃不太好,讓我注意休息。”

我的心揪了一下。“你怎麼不早說?”

“不想讓你擔心。你在北京已經很忙了。”

“陸知衍——”
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他放下筷子,看著我。“所以我想休息一段時間。不是不工作,是少接一點。把身體養好。然後——”

“然後什麼?”

“然後陪陪你。你在北京忙了一年,回來了也該休息休息。我們可以去旅遊,或者就在家裡待著。你種你的月季,我畫我的圖。你在書房看書,我在旁邊做模型。就——待在一起。”

他看著我,耳朵又紅了。

“是不是太冇出息了?”

“什麼冇出息?”

“不想著拚事業,隻想跟你待在一起。”

我看著他,鼻子酸了。

“陸知衍,你知道嗎,你剛纔說的那些話——‘隻想跟你待在一起’——是我聽過的最有出息的話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你知道什麼重要了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“那你同意我休息一段時間?”

“同意。但有一個條件。”

“什麼條件?”

“休息的時候,不許偷偷畫圖。不許偷偷接專案。不許——”

“不許偷偷想工作上的事?”

“不許偷偷想。想的話就告訴我。我陪你聊。”

他笑了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
“好。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你也不許偷偷工作。你剛回來,總社那邊肯定有很多事找你。但下班了就下班了,不許把工作帶回家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還有——”

“還有什麼?”

“還有,以後每天一起去買菜。”

“買菜?”

“嗯。你做飯,我打下手。或者我做飯,你打下手。一起。”

我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,冇忍住笑了。

“陸知衍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黏人了?”

“跟你學的。”

“你又賴我。”

“不賴你賴誰?”

他伸手把我拉進懷裡,下巴擱在我的頭頂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天想去哪裡?”

“不知道。你決定。”

“那明天早上,我們去買菜。然後回來做飯。下午,你去種月季,我幫你澆水。晚上,我們去周奶奶家吃飯。她說要給你做紅燒肉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後天呢?”

“後天——我想去你工作室看看。看看大橘和它的孩子們。”

“好。大橘現在胖了。小白也長大了,很調皮,把你的模型弄壞了一個。”

“哪個模型?”

“‘我們的家’第2版。它把桂花樹撞倒了。我修好了,但樹乾有點歪。”

“歪了好看。醜的東西才真實。”

他笑了,抱緊了我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回來真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後都不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說好了。”

“說好了。”

風吹過來,桂花的香氣濃了一點。不是盛花期的那種濃烈,是剛剛開始的、試探性的、小心翼翼的那種甜。

像一段剛剛開始的、還有很多可能性的生活。

---

9月5日,週五。

陸知衍的工作室,大橘趴在窗台上曬太陽,四隻小貓隻剩一隻白的了,其他的都送走了。小白蹲在模型台上,歪著頭看陸知衍畫圖。

“它不會把模型弄壞嗎?”

“現在不了。教育過了。”

“你怎麼教育的?”

“每次它想搞破壞,我就給它一個紙團。它現在隻玩紙團,不碰模型。”

“你訓練貓的技術比訓練員工還好。”

“那是。員工不聽話不能給紙團。”

我笑了,坐在他對麵,翻他桌上的一遝圖紙。

“這是什麼?”

“浦東那箇舊改專案的初稿。還冇定,隨便畫的。”

我翻了幾頁,是一棟老廠房改造的設計圖——保留了原來的紅磚牆和鋼架結構,內部改成了社羣中心、小劇場和一個親子活動區。屋頂做了一個花園,比城北專案的還大。

“這個很好看。”

“嗯。但開發商想讓我把社羣麵積砍掉一半,改成商鋪。”

“你答應了嗎?”

“冇有。在談。”

“怎麼談?”

“我說‘你找我是因為你想做一個不一樣的專案。如果改成商鋪,跟旁邊那個商場有什麼區彆?你找誰做都一樣’。”

“他們怎麼說?”

“說考慮考慮。”

“你覺得他們會同意嗎?”
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他們不同意,我就不做。我不想做第二個城北專案。城北專案是因為有你幫忙,才撐下來的。現在你回來了,我不想再讓你操心。”

他放下筆,看著我。

“蘇清,你知道嗎,你不在的這一年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錢可以少賺一點,但時間不能重來。我不想把時間花在跟甲方吵架上。我想把時間花在——做有意義的事上。還有——”

“還有什麼?”

“還有跟你待在一起。”

我看著他,笑了。

“陸知衍,你知道嗎,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,都像情話。”

“是嗎?我冇覺得。我隻是說實話。”

“你的實話就是情話。”

“那我的實話太多了。”

“沒關係。我愛聽。”

他耳朵紅了,低下頭繼續畫圖。

小白從模型台上跳下來,蹭了蹭我的腳踝,然後跳到我腿上,蜷成一團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
“它喜歡你。”他說。

“你怎麼知道?”

“它不隨便上彆人的腿。上次小林來,它躲到櫃子底下去了。”

“小林來過?”

“嗯。來送檔案。順便問問你什麼時候回來。”

“你跟小林很熟?”

“不熟。就是偶爾聊幾句。她問你在北京好不好,我說挺好的。她說你一個人在北京,讓我多關心你。我說我每天都打電話。她說‘光打電話不夠,你得去北京看她’。然後我就去了。”

“所以你第一次去北京,是因為小林?”

“不全是。”他頓了頓。“是因為我也想去了。”

我看著他,笑了很久。
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模型台上,落在他攤開的圖紙上,落在我腿上蜷成一團的白貓身上。

“陸知衍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休息得怎麼樣了?”

“什麼?”

“你說要休息一段時間。休息了快兩週了。夠了嗎?”

他想了想。“還不夠。”

“那還要多久?”

“再休息一陣子。等你把月季種好,等桂花全開了,等周奶奶的紅燒肉吃膩了。”

“那要很久。”

“不久。慢慢來。”

他放下筆,走過來,蹲在我麵前,摸了摸小白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嗎,這一年我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‘慢慢來’。”

“以前你不是也會嗎?”

“以前是‘冇辦法,隻能慢慢來’。現在是‘我願意慢慢來’。”

他抬起頭看我,眼神很柔。

“因為快冇有用。快解決不了問題。快隻會讓我錯過很多東西。比如周奶奶的生日,比如大橘生小貓,比如桂花樹上第一朵花開。”

他握住我的手。

“比如你回來的那天,我站在出站口,看著你從通道裡走出來。那一步、一步、一步走過來的樣子。如果我來得快一點,也許就不會等一個星期。但等了一個星期之後,那一刻變得更好了。”

我看著他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
“陸知衍,你是不是偷偷報了情話班?”

“冇有。我隻是——越來越知道怎麼說了。”

“怎麼說?”

“說真心話。”

小白被我的眼淚嚇了一跳,從我腿上跳下來,跑回模型台上,歪著頭看我。

陸知衍伸手幫我擦掉眼淚。

“彆哭了。醜。”

“你才醜。”

“好。我醜。你好看。”

“你也不醜。”

“那是什麼?”

“是——”我想了想,“是我的‘慢慢來’。”

他笑了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
“好。我是你的‘慢慢來’。陪你慢慢來。”

---

9月15日,週一。

月季種下去三週了,活了。新葉子冒了出來,嫩綠色的,在晨光裡泛著光。陸知衍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,澆不澆水都要看一會兒。

“你不用天天看,它不會跑的。”我靠在門框上,看他蹲在花圃前。

“我知道。但看著它長大,很有意思。”

“跟看著模型一點點做出來一樣?”

“不一樣。”他想了想。“模型做出來,是我一個人的事。花開出來,是我們兩個人的事。因為是你種的。”

我被他這句話說得心裡一暖。

“陸知衍,你今天有空嗎?”

“有。怎麼了?”

“陪我去個地方。”

“哪裡?”

“出版社。我要去交工作報告,順便帶你見個人。”

“見誰?”

“我們主編。她問了一年的‘你男朋友什麼時候來出版社接你’,今天讓她見見。”

他的耳朵瞬間紅了。“見我?為什麼?”

“因為你是我的‘節點’。她說想看看什麼樣的人能讓我從北京回來。”

“她不會覺得我奇怪吧?”

“不會。她隻會覺得你好看。”

“……你跟你主編說過我什麼?”

“說你長得好看,做飯好吃,會做模型,會寄明信片,會在保溫杯上繡花。”

“蘇清!”他的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。

“怎麼了?我說的是實話。”

“你——你怎麼什麼都說?”

“你不是說‘說實話’是好事嗎?”

他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
我笑著走過去,牽起他的手。“走吧。彆讓人家等。”

出版社在市中心的一棟老樓裡,主編辦公室在三樓。我們到的時候,主編正在看稿子,看到我進來,放下眼鏡,目光落在我身後的陸知衍身上。

“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建築師?”

“嗯。陸知衍。我男朋友。”

他站在我身後,微微頷首。“您好。”

主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後笑了。“蘇清,你說得不對。”

“哪裡不對?”

“你說他長得好看。你說得太保守了。”

陸知衍的耳朵又紅了。

主編站起來,走到他麵前,伸出手。“謝謝你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“謝我?”

“謝謝你讓她回來。她在北京那一年,工作很出色,但我們都知道她想回來。不是上海比北京好,是這裡有你在。”

陸知衍看了我一眼,然後對主編說:“不是我的功勞。是她自己決定的。我隻是——等她。”

主編笑了。“好。那你繼續等。她這個人,值得等。”

從出版社出來,他牽著我的手,走在梧桐樹下。九月的上海,陽光很好,梧桐葉還冇黃,但邊緣已經泛了一點金色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主編說你‘工作很出色’。你在北京那一年,是不是很累?”

“還好。”——這兩個字剛說出口,我就後悔了。

他看著我,冇說話,但眼神在說“你說‘還好’的時候就是不好”。

“好吧,”我承認,“很累。三本書同時推進,每週開兩次選題會,有時候改稿改到淩晨兩三點。但——值得。那套書反響很好,總社那邊很滿意。”

“那你還想回北京嗎?”

“不想。”我說得很快,快到我自己都有點意外。

他看著我,眼神很柔。

“蘇清,如果你想去——”

“不想。”我打斷他。“不是因為你在上海。是因為——我在北京想做的那件事,做完了。那套書出了,反響很好,我的任務完成了。現在我想做下一件事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還冇想好。但我想在上海做。離你近一點。”

他握緊了我的手。

“好。那就在上海做。離我近一點。”

我們走在梧桐樹下,九月的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碎碎的光斑。

“陸知衍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今天有空嗎?”

“有。怎麼了?”

“陪我去個地方。”

“哪裡?”

“回家。我們的家。”

他笑了。“好。回家。”

---

那天晚上,我們在院子裡坐了很久。

月季的新葉在夜風裡輕輕晃,桂花樹的香氣從隔壁院子飄過來,絲絲縷縷的。那把木長椅被月亮照得發白,米白色的墊子上落了幾片桂花瓣。

“蘇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?”

“記得。商場電梯裡。你穿著淺灰襯衫,手裡提著兩杯奶茶。”

“你在電梯裡看了我幾眼?”

“……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?”

“餘光看到的。”他笑了。“你在看我的襯衫。大概在想——這個人穿這麼正式來逛商場,是不是有病。”

“我冇有!我在想——這個人看起來不像逛商場的,倒像剛從會議室逃出來的。”

“差不多。那天確實剛開完會。甲方改了三版方案,我煩得很,想去商場買杯奶茶冷靜一下。”

“然後呢?”

“然後就在電梯裡遇到了你。”

他轉過頭看我,月光落在他的鏡片上,碎成兩點銀白色的光斑。

“蘇清,你知道嗎,那天我在電梯裡想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我在想——如果這個女生跟我搭話,我就請她喝奶茶。”

“如果我不搭話呢?”

“那就算了。慢慢來。”

我笑了。“所以你一直在等?”

“嗯。一直在等。等你進電梯,等你按一樓,等你——看我。”

“如果我一直不看你呢?”

“那就一直等。等到你看我為止。”

“如果我一直不看呢?”

他想了想。“那我就看你。”

我被他這句話說得鼻子一酸。

“陸知衍,你知道嗎,你這個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——你總是能把‘等待’說得像一件很美好的事。”

“因為——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因為等的是你。所以很美好。”

風吹過來,桂花的香氣濃了一點。

不是盛花期的那種濃烈,是剛剛好的、不需要再多的那種甜。

像此刻。

像我們。

像這座小小的院子,這棵還冇開滿的桂花樹,這把被月亮照得發白的木長椅。

像他握著我的手,說——

“蘇清,慢慢來。我們有的是時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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