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學四年,我拚了命地讀書。
我拿最高的獎學金,參加各種比賽,我想儘早把這個家扛起來。
每次寒暑假回家,我都會發現趙婉又老了一些。
她的背駝了,頭髮白了一半,那雙曾經拿著戒尺威風凜凜的手,如今連穿針線都費勁。
但我每次問她身體怎麼樣,她總是那句話:“好著呢,壯得像頭牛。”
直到我工作後的第二年。
我在城裡立住了腳,想把他們接到城裡享福。
電話打過去,是父親接的。
“小寧啊……你趙姨……住院了。”父親的聲音哽咽。
我感覺天旋地轉,連夜開車趕回了老家。
在縣醫院的病房裡,我看到了趙婉。
她瘦得脫了相,身上插滿了管子。醫生說是肝癌晚期,拖得太久了,早已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。
“怎麼不早告訴我!”我跪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,哭得像個孩子。
父親在一旁抹眼淚:“她不讓說。說你剛工作,正是關鍵時候,不能分心。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,就咬著毛巾忍著……”
趙婉睜開眼,看到我,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下。
“小寧……回來了?”她聲音微弱,像是風中的殘燭。
“媽,我回來了,我帶你去大醫院,咱們治,花多少錢都治!”我哭喊著。
趙婉搖了搖頭,費力地抬起手,想要摸我的臉。
“不治了……冇用了……錢留著……娶媳婦……”
她喘了口氣,指了指床頭櫃,“那……那個盒子……”
我開啟櫃子,拿出一箇舊餅乾盒。
開啟一看,裡麵是一把斷了的戒尺,還有一疊存摺。
“這戒尺……是我當年……打斷的。”趙婉斷斷續續地說,“那時候……我心狠……但我……我是真想你好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!媽,你是為我好,你是世上最好的媽!”我把臉貼在她冰涼的手掌上,淚如雨下。
“存摺裡……有五萬塊錢……是你寄回來的……我都存著呢……給你湊個首付……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眼神開始渙散。
“老李……這輩子……跟著你……受累了……但有了小寧……我不後悔……”
她的手,從我臉上滑落。
心電圖成了一條直線。
“媽——!”
我的哭聲,迴盪在空蕩蕩的病房裡,撕心裂肺。
趙婉的葬禮辦得很風光。
全村的人都來了。曾經嘲笑過她的人,曾經被她罵過的人,都來送她最後一程。
大家都說,老李家娶了個好媳婦,雖說是後媽,但比親媽還親。
整理遺物的時候,我在她的枕頭底下,發現了一個日記本。
字寫得歪歪扭扭,很多字還是拚音。
“XX年X月X日。今天打了小寧,手心疼,心更疼。但他跟壞孩子學抽菸,不打不行。晚上偷偷給他擦了藥,這孩子睡覺都在喊媽,聽得我直掉淚。我也想當個慈母,但這家裡冇個黑臉不行啊。”
“XX年X月X日。為了給老李湊藥費,去夜總會刷廁所。真臟,真累。那個經理罵我是老幫菜。忍了。為了這個家,臉皮算什麼。”
“XX年X月X日。小寧喊我媽了。這輩子,值了。”
看著這些文字,我淚流滿麵。
原來,在她那張冷硬的麵具下,藏著一顆最柔軟、最滾燙的心。
後來,我把父親接到了城裡。
我在書房的牆上,掛了一個鏡框。裡麵不是什麼名畫,而是那把斷掉的戒尺。
每次工作累了,或者遇到困難想退縮的時候,我就抬頭看看那把戒尺。
我彷彿又能看到趙婉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戒尺,目光嚴厲又充滿期待地看著我。
“李家的男人,不能是軟蛋。”
她的聲音,穿越了時空,依然在我的耳邊迴響,給我力量,讓我在這紛繁複雜的人世間,挺直了腰桿,一步一步,走得堅定而踏實。
這就是我的繼母,一個用戒尺教會我成長,用生命愛著我的女人。
這一生,有母如此,幸甚至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