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含煙的心髒在胸腔內瘋狂撞擊,每一次跳動都沉重如擂鼓,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。
那是一股從未有過的滾燙熱血,混合著凜冽的冰雪空氣直衝腦門。
她能感覺到,自己正處於一種極度亢奮卻又詭異冷靜的巔峰狀態。
風雪愈發狂暴了,鵝毛般的雪片打在她那身亮紅色的軟甲上,瞬間被體溫融成冰水,順著甲冑的紋路蜿蜒流下。
柳含煙深吸一口氣,那寒氣如鋼刀般刮過肺腑,卻讓她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醒——她知道,今日之後,她柳含煙將不再僅僅是那個守節的遺孀,而是蕭家手裏最鋒利的殺人劍。
眼底最後一絲屬於女子的柔弱被徹底凍結,取而代之的,是如萬年寒鐵般堅硬的殺意。
她伸出戴著鐵護腕的左手,從懷中緩緩掏出那塊漆黑如墨的令牌。
“鎮北殺令”!
當這塊令牌被高高舉過頭頂的那一刻,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轟然炸開,彷彿連漫天狂舞的風雪都為之一滯。
令牌上那個用兇獸之血篆刻的“殺”字,在慘淡的雪光映照下,竟像是活過來的魔瞳,透著令人膽寒的戾氣。
台下的士兵李三感覺脖子後麵涼颼颼的,那塊令牌在他眼中不再是金屬,而是死神隨手揮出的鐮刀,正懸在五萬南大營將士的脖頸之上。
“南大營副統領,王猛,你可知罪!”
柳含煙的聲音,冷冽如刀,穿透了重重風雪,不帶一絲溫度地釘在人群前方。
王猛的眼皮猛地一跳,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他那雙粗糙的大手下意識地按在刀柄上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他深吸一口氣,硬著頭皮大步跨出佇列,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混跡軍旅多年的兵痞相,甚至還帶著三分挑釁,目光在柳含煙那玲瓏有致的甲冑上放肆地打量了一圈。
“末將不知道自己有什麽罪!”王猛扯著嗓子吼道,“末將自問在南大營兢兢業業,不知犯了哪門子王法?若是為了錢振那反賊的事兒,末將早就宣告過,我是被他那老狐狸給矇蔽了!我王猛是個粗人,隻知道帶兵殺敵,不懂那些彎彎繞。您今日若是想拿我這顆老腦袋祭旗立威,怕是南大營這五萬兄弟,心裏不服啊!”
他說完,還故意迴頭看了眼身後的佇列,幾個親信立刻在人群裏發出了幾聲陰陽怪氣的附和。
“服眾?”
柳含煙看著他,眼神冰冷得就像是在看一堆已經腐爛生蛆的爛肉。
她右手緩緩展開一張寫滿名字與日期的宣紙。
那是三嫂蘇眉動用了風語樓所有潛伏力量,連夜從那些被塵封的檔案和灰色交易中扒出來的“索命符”。
“大夏曆一百一十四年三月,你以戰損為名,私吞上等戰馬三十匹,轉手賣給了關外的‘黑風口’馬賊,獲利五千兩。你可知,那群馬賊得了這批戰馬後,半個月內屠了雁門關外兩個村子?全村一百零八口,連繈褓裏的嬰兒都沒放過!”
柳含煙念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重錘砸地。
台下,幾個曾經參與過那次搜尋任務的老兵,眼眶瞬間紅了。
他們想起了那些焦黑的殘垣斷壁,想起了那些死不瞑目的父老鄉親。
一股壓抑的怒火,開始在鬆散的佇列中悄然蔓延。
王猛的臉色僵了僵,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,但他依舊梗著脖子,聲色俱厲地咆哮:“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!證據呢?拿不出證據,你這就是在構陷軍中大將,是在逼兄弟們寒心!”
柳含煙冷笑一聲,手中的宣紙在風雪中獵獵作響,宛如死神的招魂幡。
“想要證據?那我就給你更多!一百一十五年冬,黑狼部夜襲十七號哨所。你當時正帶著親信在縣城喝花酒,為了掩蓋私自離營的重罪,你下令掐斷了哨所的信鴿通訊,謊報援軍已發!導致哨所內三十二名兄弟孤立無援,被生生剁成了肉泥!”
柳含煙的聲音越來越高,唸到此處,她的鳳眸中已經燃起了滔天怒焰:“事後,你為了堵住悠悠眾口,竟然殺良冒功,屠了附近三個無辜的難民棚,用那些可憐人的腦袋頂了戰功!王猛,你摸摸你的胸膛,那裏跳的是人心,還是畜生的肺?!”
轟!
全場炸鍋了。這訊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彈,直接震碎了所有士兵的心理防線。
貪汙可以忍,但“出賣袍澤”和“殺良冒功”,那是刻在軍人骨子裏的禁忌!是把鎮北軍百年榮耀踩在糞坑裏羞辱!
無數道憤怒到近乎瘋狂的目光,如同淬了毒的箭鏃,瞬間將王猛紮得體無完膚。
李三死死攥著長槍,指甲深深掐進肉裏。
他想起了同鄉劉二,那一夜劉二就在十七號哨所,臨走前還說等打完仗迴來娶媳婦……原來,害死劉二的不是蠻子,是眼前這個吃裏爬外的畜生!
王猛徹底慌了神。
這可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,這女人是怎麽挖出來的?
恐懼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理智,他知道,今天若是坐實了罪名,別說少帥蕭塵,就是台下這五萬士兵也能把他生吞活剝了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!你含血噴人!”
王猛眼珠子赤紅,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瘋狗,猛地“錚”一聲拔出腰間闊刀,麵目猙獰地對著台下嘶吼:“兄弟們!別聽這娘們兒妖言惑眾!蕭家這是要清洗咱們南大營,要把咱們這些老兄弟一個個都弄死,好換上他們蕭家的狗腿子!今天是我王猛,明天就是你們!咱們橫豎是個死,不如跟著我拚了!難道你們真甘心被一個娘們兒騎在頭上拉屎撒尿?!”
他在南大營盤踞多年,利誘威脅下確實養出了一批死忠。
隨著他這一聲困獸猶鬥的怒吼,人群中那些自知身上也不幹淨的親信將領,也跟著紅了眼,紛紛拔刀出鞘。
足足兩三百號人,帶著一股亡命徒的狠勁衝出佇列,匯聚在王猛身邊,刀光劍影瞬間封鎖了點將台的前方。
他們咆哮著,試圖用武力強行壓製這場審判。
“反了!反了!”
“殺了這娘們兒,咱們去投奔京城秦相!”
“法不責眾,大家一起上啊!”
局勢瞬間崩壞,五萬大軍開始劇烈騷動,不明真相的士兵在混亂中被推搡著,眼看一場血腥的嘩變就要在校場上演。
然而,麵對這幾百把明晃晃的鋼刀,麵對這即將失控的驚天危局。
點將台上的柳含煙,卻笑了。
那笑容極冷,也極豔,如同一朵在屍山血海中悄然綻放的紅蓮。
她緩緩將“鎮北殺令”收入懷中,雙手反握住腰間長劍的柄部。劍鞘內傳出細微的嗡鳴,那是神兵對鮮血的極度渴望。
“拚了?”
“就憑你們這群爛到骨子裏的土雞瓦狗,也配跟蕭家談‘拚命’二字?”
柳含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,她隻是居高臨下地鎖定著王猛,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。
“大嫂。”
就在這時,一直負手立在陰影處看戲的蕭塵,忽然開口了。
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玩味笑意。在沒人看到的識海深處,“閻王戰術沙盤”正散發出幽幽的藍光,兩百三十七個代表敵意目標的紅點被精準鎖定,而他們周圍,早已布滿了代表風語樓暗衛的藍色幽光。
一切,都在計算之中。
“你看,我就說吧,有些人呐,骨子裏就是賤。不見棺材,他是絕不會掉淚的。”
蕭塵的聲音不緊不慢,卻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從容。他隨意地往後退了一小步,將整個舞台徹底交給了柳含煙。
“殺令既出,大嫂,送他們上路吧。”
蕭塵的話,如同敲響了地獄的喪鍾。
柳含煙再睜眼時,瞳孔中最後一絲溫情已然褪去,隻剩下如修羅般的血色。
她沒有任何廢話,長劍出鞘,帶起一道如匹練般的寒芒,直指蒼穹!
“風語樓暗衛聽令——凡持械反抗者,格殺勿論!”
“一個不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