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眉會意,從懷中掏出一個入手冰涼的黑檀木小盒,雙手鄭重地遞到蕭塵麵前。
木盒入手極沉,表麵雕刻著繁複的雲雷紋,盒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、混合著木香與血腥味的奇特氣息,顯然是用來存放極其重要的物品。
“這是從趙德芳書房最深處的暗格裏搜出來的。”
她的聲音,此刻變得無比凝重,甚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、因即將揭開驚天秘密而壓抑的興奮。
“裏麵是他與丞相秦嵩往來的所有密信,以及……幾本記錄著北境所有灰色交易的秘密賬本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,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冰冷眸子,此刻死死盯著木盒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九弟,這些東西……足以讓秦嵩,死無葬身之地。”
蕭塵的眼睛,瞬間迸射出駭人的精光,亮得如同暗夜中的寒星。
他接過木盒,指尖觸碰到盒身時,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,彷彿握住的不是木頭,而是一塊凝結了無數冤魂的玄冰。
他緩緩開啟盒蓋,一股陳舊的墨香和紙張的黴味撲麵而來,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於權力的腐朽味道。
木盒內,是一疊用油紙緊緊包裹的信件,以及幾本用黑布包裹的賬冊。
他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封信,展開。
信紙已經泛黃,邊角甚至有些破損,顯然被它的主人反複翻閱過。
上麵的字跡,娟秀工整,正是當朝丞相秦嵩的筆跡。
但信上的內容,卻比世間最惡毒的詛咒還要讓人作嘔。
“……北境軍情,需你親自掌握。鎮北王府若有異動,務必第一時間知會於我。蕭戰乃我等的心腹大患……”
蕭塵的呼吸猛地一滯,捏著信紙的手指,指節瞬間泛白,手中的信紙被他捏得發出了不堪重負的“沙沙”輕響。
他又拿起第二封信。
“……四海通在北境的生意,需你全力鋪開。軍糧一事,可秘密進行。至於那些剋扣下來的銀兩,你留二層,剩下的全部送往京城,此事天知地地,你知我知……”
“哢。”蕭塵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清脆的爆響,手背上,一條條青筋如虯龍般緩緩鼓起,猙獰可怖。
第三封。
“……鎮北軍北伐在即,此乃削弱蕭家兵權的絕佳時機。務必在糧草上做足文章。若能讓鎮北軍損兵折將,你我之功,不可估量……”
第四封。
“……白狼穀一戰,鎮北王父子盡數戰死,北境再無蕭家。可喜可賀!你居功至偉,待時機成熟,我在京城為你謀一個更好的前程……”
“可……喜……可……賀……”
當這四個字如同淬毒的鋼針,狠狠紮入眼簾時,蕭塵身上那股壓抑到極致的平靜,終於如沉寂千年的火山般轟然爆發!
“轟——!”
一股無形的、狂暴到極致的殺氣從他體內噴湧而出,瞬間充斥了整個書房!
桌上的燭火被這股氣浪衝擊得瘋狂搖曳,焰心瞬間被壓成了詭異的幽藍色,火光被拉長到極致,彷彿隨時都會熄滅。
書房內的溫度,彷彿在這一刹那驟降到了冰點!
蘇眉隻覺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湧向自己!
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駭然地看著蕭塵。此刻的他,哪裏還是那個溫和的九弟?
他雙目赤紅,瞳孔深處彷彿燃燒著地獄的業火,那張清秀的臉上布滿了猙獰的殺意,分明是一頭從九幽深淵爬出來的、擇人而噬的絕世兇獸!
“秦——嵩——!”
蕭塵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,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裏擠出來的,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恨意。
“你害我父兄,害我蕭家五萬精銳!這筆賬,我必讓你用滿門性命來償還!”
“我會讓你,跪在我父親的靈前,磕頭認罪!”
“我會讓你,親眼看著你苦心經營的一切,在我麵前化為齏粉!”
“我會讓你……生!不!如!死!”
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,那張堅硬厚重的紫檀木書桌,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,“哢嚓”一聲,桌角處應聲炸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,木屑四濺!
整個書房,都彷彿被這一掌震得劇烈顫抖起來。
良久,良久。
那股恐怖的殺氣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。
蕭塵閉上眼,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,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在瘋狂叫囂,理智彷彿一葉孤舟,在滔天怒海中即將傾覆。
但他強行呼叫了前世“閻王”那份絕對的冷靜,硬生生將那頭嗜血的狂獸重新關迴了名為“理智”的囚籠。
再睜眼時,他眼中的赤紅已經褪去,恢複了深不見底的漆黑。
他知道,現在還不是衝動的時候。
“這些信件和賬本,”他抬起頭,看向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蘇眉,聲音恢複了冷靜,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殺意,卻依舊如影隨形,“先妥善收好,暫時不要動用。”
蘇眉微微一愣,有些難以置信:“九弟,這些可都是鐵證!有了它們,我們便有了大義名分,足以請天子聖裁,將秦嵩滿門抄斬!為何……”
“天子聖裁?”蕭塵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帶著無盡嘲諷的弧度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任由冰冷的寒風灌入,吹動他的發梢。
“三嫂,你掌管風語樓,應該比我更清楚。父兄戰死,朝廷的撫恤遲遲未到,雁門關出了這麽大的事,京城卻連一個像樣的調查官員都沒派來……你不覺得,這一切都太反常了嗎?”
他轉過身,那雙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驚人,彷彿能洞穿人心。
“我問你,對於龍椅上那位而言,是關外虎視眈眈的黑狼部更可怕,還是我世鎮北境、手握三十萬大軍的蕭家,更讓他寢食難安?”
蕭塵的聲音,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低語,每一個字都讓蘇眉的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。
她的臉色,瞬間變得煞白如紙。一個讓她不寒而栗的念頭,瘋狂地湧入腦海。
“白狼穀一戰,背後不僅有秦嵩的影子,更有……龍椅上那位,不動聲色的默許,甚至是授意。”
“你覺得,我現在把這些所謂的‘鐵證’送到京城,是能扳倒秦嵩,還是給了那位‘陛下’一個以‘構陷忠良,意圖謀反’的罪名,將我蕭家徹底連根拔起的完美藉口?”
蘇眉的身體,微微顫抖著,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她忽然意識到,蕭家麵對的,不僅僅是一個權臣,更可能是整個大夏王朝的至高皇權!
“隻怕咱們的奏章剛到京城,秦嵩就會聯合百官,反咬我們一口。屆時,我們失去了大義,就會從忠良之後,變成天下唾罵的叛賊。到那時,我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,就會被徹底抹殺!”
“那……那我們該怎麽辦?”她的聲音,罕見地帶著一絲無助和顫抖。
蕭塵走迴書桌前,重新坐下。他的臉上,恢複了絕對的平靜,那雙眼睛裏,閃爍著佈局天下的深邃光芒。
“我們現在最需要做的,”他一字一頓地說道,“是消化這些財富,用這百萬重金,將鎮北軍打造成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刃。一把……足以斬斷一切枷鎖的利刃。”
“隱忍,是為了更好地出擊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加冰冷,更加堅定,如同在宣讀一個不可更改的誓言。
“等到時機成熟,等到我們的刀足夠鋒利……我不管他是丞相也好,是皇帝也罷,都為他們的所作所為,付出最慘痛的代價。”
“我要讓他們知道,蕭家的血,不是白流的。”
“我要讓他們知道,有些債,欠了,就得用命來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