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將台上,那具扭曲的屍體,胸口處一個深陷的、帶著戰靴紋路的恐怖凹坑,仍在汩汩地向外冒著混雜著內髒碎片的鮮血。
南大營統領,錢振,死了。
一個時辰前,他還是這數萬大軍中威望甚高的統領之一,是無數士兵口中和藹可親的“錢將軍”。
而現在,他隻是一灘被踩碎的爛肉。
風停了。
數萬人的呐喊聲也停了。
偌大的北大營校場,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寂靜。五萬三千二百名鐵血漢子,此刻彷彿都變成了泥塑木雕,他們甚至忘記了呼吸,一雙雙眼睛裏,再也沒有了半分的懷疑與輕視,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、幾乎要凍結靈魂的敬畏與恐懼。
他們的目光,死死地釘在那個緩緩收迴腳的黑色身影上。
那個人,就那麽隨意地站在屍體旁,彷彿剛剛不是踩碎了一個人的胸膛,而隻是碾死了一隻礙眼的螞蟻。
“咕咚。”
不知是誰,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,聲音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台下,西大營統領趙鐵山,那隻緊握著戰刀的手,此刻正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,刀鋒與盔甲碰撞,發出“鐺啷啷”的細微聲響。他那張紫膛色的臉,一片煞白,嘴巴半張著,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這哪裏是什麽病秧子!這哪裏是什麽紈絝子弟!
這他媽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,從九幽地獄裏爬出來的絕世猛虎!那一腳的力量,那份視人命如草芥的冷漠……他趙鐵山征戰四十年,自問殺人如麻,可跟眼前這個年輕人比起來,自己簡直就像個沒斷奶的娃娃!
東大營統領李虎,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。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手雖然還按在刀柄上,但心中再也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。他從那道身影上,感受到了一種唯有在屍山血海中反複打滾,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統帥身上,纔可能存在的……煞氣!
那是真正的,閻王之氣!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!”
點將台側席,一直拄著龍頭柺杖,強撐著身體的老太妃蕭秦氏,渾濁的老眼中終於湧出了兩行滾燙的淚水。她看著那個挺拔如山的孫兒,嘴唇哆嗦著,一連說了三個“好”字。
這不是悲傷的淚,而是欣慰的淚!是驕傲的淚!
蕭家,後繼有人了!
蕭塵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,他隻是低頭,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,看了一眼腳下死不瞑目的錢振。
然後,他抬起頭,目光再次掃過台下數萬大軍。
“錢振,身為鎮北軍統領,食朝廷俸祿,掌萬軍性命,卻勾結外敵,出賣軍情!”
蕭塵的聲音不高,卻像是一柄重錘,狠狠地砸在每個士兵的心坎上。
“白狼穀一戰,我父鎮北王蕭戰,我八位兄長,以及跟隨他們衝鋒陷陣的五萬鎮北軍兄弟,盡數埋骨他鄉!就是因為他,因為這個雜碎出賣的軍情!”
“你們告訴我,這種人,該不該殺?!”
短暫的沉寂後,是火山噴發般的怒吼!
“該殺!!”
“殺!殺!殺!”
“剮了他!!”
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悲痛,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。
士兵們的眼睛都紅了,他們揮舞著拳頭,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咆哮。如果錢振此刻還活著,他會被這五萬多憤怒的士兵,瞬間撕成碎片!
蕭塵緩緩抬起手,喧囂的聲浪再次奇跡般地平息。
他冰冷的目光,緩緩掃過台下前排那一眾噤若寒蟬的將領。
“錢,是個好東西。但有些錢,沾了血,是不能拿的。”
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,但聽在某些人的耳朵裏,卻不啻於晴天霹靂!
一瞬間,至少有十幾名將領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,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,雙腿發軟,幾乎站立不穩。
他們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,他們以為錢振死了就死無對證!
可這位新上任的少帥……他怎麽會知道?!
【閻王戰術沙盤,啟動。】
【生物體征二次掃描……鎖定高危目標。】
蕭塵的腦海中,那十幾個將領的身影瞬間被紅色的資料框鎖定,他們的心率、腎上腺素水平、肌肉緊張度……所有生理指標,都清晰地呈現在沙盤之上,如同黑夜裏的螢火蟲,無所遁形。
“我知道,你們當中,還有人拿了不該拿的錢,說了不該說的話,做了不該做的事。”
蕭塵的聲音,如同魔鬼的低語,在每一個心中有鬼的人耳邊響起。
“但,我父兄剛剛戰死,鎮北軍經不起更大的動蕩。我蕭塵,也不是一個濫殺之人。”
他話鋒一轉,竟帶上了一絲“仁慈”。
“所以,我給你們一個機會。”
“從現在起,三個時辰之內!凡是與四海通有過來往,收過黑錢,泄露過非核心軍情的,主動到中軍大帳,找雷烈登記自首,上繳所有不義之財。”
“我可以對天發誓,對鎮北軍三十萬將士發誓,隻要你主動站出來,我便既往不咎!隻削去你們的官職,讓你們戴罪立功。他日若在戰場上立下足夠大的功勞,官複原職,也不是不可能!”
這番話一出,那十幾個麵色慘白的將領,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掙紮和希冀。
還有活路?
然而,蕭塵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們如墜冰窟。
“當然,你們也可以選擇繼續抱著僥幸心理,賭我找不到你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,側頭看了一眼身旁不遠處的黑衣麗人。
“但醜話說在前麵,三個時辰之後,若是我從我三嫂蘇眉的‘風語樓’卷宗裏,再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的名字……”
“那麽,你們的下場,會比錢振,淒慘一百倍。”
“我會讓你們嚐遍軍中所有酷刑,讓你們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最後,再把你們的名字和罪行,刻在石碑上,讓你們的家人、子孫後代,世世代代都背負著叛徒的罵名!”
殺人!還要誅心!
這番恩威並施的話,徹底擊潰了那些人最後的一絲僥幸心理!
一邊是戴罪立功,尚有生路。
另一邊,是生不如死,遺臭萬年!
怎麽選?傻子都知道!
“雷烈!”蕭塵不再看那些人,厲聲喝道。
“末將在!”雷烈一個激靈,猛地單膝跪地,聲如洪鍾。
“將錢振這狗賊的屍體,拖到轅門之外!傳我將令,備五馬,當著全軍將士的麵,處以車裂之刑!”
車裂!
這古代最殘酷的刑罰之一,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!
“遵命!”雷烈沒有絲毫猶豫,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血光。他大步上前,像拖一條死狗一樣,抓著錢振的腳踝,就往台下拖去。
屍體在青石台階上拖出一條長長的、刺眼的血痕。
校場上的士兵們,自動向兩邊分開,讓出一條通路。他們看著那具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,眼中沒有絲毫同情,隻有快意和怒吼。
“叛徒該死!”
“為王爺報仇!為兄弟們報仇!”
在震天的怒吼聲中,蕭塵緩緩轉過身。
整個校場,再次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隨著他的動作而移動。
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雷烈,也沒有看那些麵如死灰的將領。
他的目光,穿過人群,越過一張張敬畏而狂熱的臉,最終,落在了那個依舊舉著刀,僵在原地,滿臉羞愧與震撼的老將身上。
氣氛,在這一刻凝固到了極點。
蕭塵看著他,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。
“趙鐵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