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間內,燭火輕輕搖曳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細長,如同鬼魅。
紅袖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,她看著蕭塵,那雙清澈的眸子裏閃爍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和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“四海通的背後,明麵上是戶部侍郎周扒皮,但那隻是個擺在台麵上的錢袋子和擋箭牌。”紅袖的聲音壓得很低,彷彿怕被牆壁聽了去,“真正的主子,奴家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,但所有情報的最終流向,都指向了一個人。”
蕭塵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,眼簾低垂,遮住了眸子裏一閃而過的、如同實質般的殺意。
他的腦海中,“閻王沙盤”早已將整個大夏的權力結構圖譜化,通過無數條情報線索的連結與推演,一個名字早已被高亮標注,其關聯的“威脅度”被判定為最高等級的血紅色。
他沒有催促,隻是靜靜地等著。
他知道,這個名字,需要對方鼓起賭上性命的勇氣才能說出口。
紅袖深吸一口氣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用盡全身力氣,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:
“當朝丞相,秦嵩。”
“砰!”
蕭塵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,瓷片刺入掌心,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名貴的紫檀木桌上,發出“嗒”的一聲輕響。
操!果然是這個老賊!
這個答案,早已在他的沙盤中被推演了千百遍,是概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的唯一選項。
但當這個名字真的從眼前的這個女人口中說出來時,那股子混雜著滔天恨意與冰冷殺機的衝擊力,依舊讓他心髒猛地一縮,幾乎要控製不住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暴戾。
一個當朝丞相,在邊境佈下如此龐大的一張情報網,甚至將觸手伸進了鎮北軍的心髒!
他想幹什麽?
僅僅是為了構陷打壓蕭家?
不,這已經超出了黨爭的範疇,這是在動搖國本!
父兄在雁門關外那場慘烈的血戰,那本該是勢均力敵的廝殺,最後卻演變成了父兄帶出去的五萬鎮北軍近乎全軍覆沒的悲劇!
他蕭塵打死都不信,怎麽會那麽巧父兄九人無人生還,這裏麵沒有內鬼出賣軍情,把鎮北軍的部署和軟肋賣了個底朝天!
秦嵩!你這個老王八蛋,為了剪除異己,竟然不惜拿整個大夏北境的安危做你權力的賭注!
“你確定?”蕭塵緩緩鬆開手,任由帶血的瓷粉簌簌落下。
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,彷彿剛才捏碎酒杯的另有其人。
這種極致的平靜,反而讓紅袖感到一股發自骨髓的寒意。
她強忍著恐懼,語速飛快地說道:“奴家不敢百分百確定,但有八成把握!醉仙樓收集到的所有情報,都會由黃媽媽整理,通過密道送往郡守趙德芳的書房。趙德芳會二次篩選,將最重要的部分謄抄在一本特製冊子上,每半個月,京城便有專人快馬取走。奴家有一次無意中聽見黃媽媽和郡守府的師爺醉後閑聊,提到過‘相爺’對北境的軍備圖和糧草動向,比對自家後院還要關心!”
“相爺……”蕭塵咀嚼著這兩個字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。
“你把這些告訴我,就不怕我隻是在利用你?或者,我拿到情報後,把你賣了,換取更大的利益?”蕭塵突然話鋒一轉,那雙深邃的眸子如同鷹隼,死死鎖住紅袖。
紅袖的身體劇烈地一顫,但她沒有躲閃,反而迎著蕭塵的目光,那雙眼睛裏帶著一種淒然的堅定:“奴家既然選擇了開口,就已經把命賭在了九公子您的身上!爛在這裏是死,賭一把或許還有生機!我信公子,信滿門忠烈的鎮北王府,不會與國賊為伍!”
她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,從胸口最貼身處,掏出一把溫熱的小巧銅鑰匙,雙手顫抖地捧著,放在了桌上。
“這是奴家的投名狀。”紅袖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醉仙樓三樓,黃媽媽的臥房裏有個暗格,這便是鑰匙。
裏麵藏著一本賬本,記錄了這三年來,四海通與雁門關一眾官員所有見不得光的銀錢往來,包括城防軍統領趙剛,他收的每一筆黑錢,上麵都記得清清楚楚!”
蕭塵看著那把小小的黃銅鑰匙,沒有立刻去拿。
“公子今日找個由頭,為奴家贖身吧。”紅袖眼中滿是哀求與渴望,“我這些年也攢了些私房錢,足夠贖身之用。公子隻需帶我離開這個地方,去哪裏都行,哪怕是去王府裏當個最下等的燒火丫頭,也比待在這人間地獄強!”
“現在不能帶你走。”蕭塵搖了搖頭,聲音冰冷而理智。
紅袖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,滿是絕望。
“你前腳剛走,後腳黃媽媽就會發現賬本失竊。一個剛被贖身的花魁,一本關係無數人身家性命的賬本,你覺得他們會用多久把你和我聯係起來?”蕭塵走到她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,“到時候,不僅你必死無疑,我鎮北王府也有可能遭到牽連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該怎麽辦?”紅袖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助。
“留下來。”蕭塵吐出三個字。
“留下來?”紅袖如遭雷擊,“可留下來就是死路一條!”
“不。”蕭塵伸出沾著血的手,輕輕抬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看著自己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留下來是目前最安全的辦法。從現在起,你不是為四海通賣命,而是為我。我會不定時給你一些雞肋的情報,讓你交差,保證你的安全。而你,要做的就是繼續潛伏,幫我收集資訊。時機成熟,我會親手把你從這個泥潭裏拉出來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怎麽跟您聯係?這裏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。”
“以後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,本公子都會來‘捧你的場’。”蕭塵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,那紈絝子弟的浪蕩做派又迴來了幾分,“到時候,自然有辦法傳遞訊息。至於現在……”
他拿起那把鑰匙,在手裏掂了掂,然後又放迴了桌上。
“這東西,你先收好。記住,從這一刻起,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。”
紅袖看著桌上的鑰匙,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男人,最終顫抖著點了點頭。
她知道,自己已經沒有迴頭路了。要麽跟著這個男人賭上一切,要麽就爛死在這個泥潭裏。
“好了,時候不早了,本公子也該迴去了。”蕭塵伸了個懶腰,重新拿起那把白玉摺扇,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。
他走到門口,猛地拉開房門,對著守在門外的雷烈等人扯著嗓子大聲喊道:“兄弟們,走了!紅袖姑娘果然名不虛傳,伺候得本公子滿意至極!下次還點紅袖姑娘!”
雷烈等人麵麵相覷,搞不懂少帥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,但還是轟然應諾。
一行人正要下樓,迎麵卻被一大群人堵住了去路。
為首的正是剛剛灰溜溜跑掉的郡守公子趙明,他身後跟著三十多個手持棍棒的家丁,一個個兇神惡煞,將樓梯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蕭塵!你他媽別走!”趙明捂著自己紅腫的臉,囂張地用手指著蕭塵,怨毒地吼道,“你敢打我?今天不把你腿打斷,讓你跪下給老子磕頭,老子的‘趙’字就倒過來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