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。
整整一天。
蕭塵躺在那張黑檀木大床上,毫無動靜。若不是胸膛還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起伏,他蒼白的麵容幾乎與死人無異。
沈靜姝的十三根金針已經在天亮前盡數拔出。
此時,她靠在床邊的圈椅上昏睡過去。這並非尋常的睏倦,而是氣血被抽空到極限後,身體強行切斷了感知。她那張溫婉的江南麵龐,此刻煞白如紙。
韓月走上前,將她輕輕抱起,移至隔壁廂房的床榻。
沈靜姝的身子極輕,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。韓月為她蓋上錦被時,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了她的手背。
冰涼徹骨。
韓月的手指在半空停頓。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清冷眼眸裏,劃過一抹複雜的痛楚。
她默然不語,隻是將被角掖緊。隨後伸出沾著血汙的手,將沈靜姝臉側幾縷被冷汗浸透的碎發,一點點別到耳後。動作輕柔緩慢,是她平日裏絕不外露的溫情。
做完這些,她起身走出廂房,重新立在蕭塵臥房的門外。
從昨夜至今,整整十二個時辰,她未曾挪動半步。
韓月背靠冰涼的門框,腰間的精鋼短刃未曾離身。身上的玄鐵甲也未卸下,幹涸的血漿將內襯與肌膚緊緊粘結,每一次細微的呼吸,都會扯動甲片縫隙間結痂的皮肉,泛起陣陣撕裂的銳痛。
但她毫不在意。
她如同一杆紮在風雪裏的標槍,一尊鎮守鬼門關的殺神。誰敢在此時踏上台階半步,她腰間的短刃必會毫不猶豫地切開來人的喉嚨。
——
雁門關外。
狂風裹挾著鵝毛大雪,企圖掩蓋大地的慘狀,卻怎麽也壓不住那衝天的血腥氣。
趙鐵山率領的重灌步兵,用最原始血腥的陌刀陣,將陷入泥沼的敵軍中軍絞成滿地碎肉。而雷烈、柳含煙、李虎則率領騎兵殘部,如瘋狗般一路銜尾追殺了四十餘裏。
凍土被滾燙的鮮血反複澆灌、融化、再凍結,化作一片望不到頭的暗紅冰原。殘肢斷臂、破旗碎甲,鋪滿荒野。
直到地平線盡頭再也尋不見一個站立的黑狼部族人,趙鐵山才拄著戰刀,嘶啞著嗓子下令鳴金。
左翼戰場,柳含煙一襲銀甲早已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。她手中的紅袖劍滴著濃稠血漿,冷酷地指揮部下清理戰場。那些在血泊中哀嚎求饒的蠻兵,被她一劍封喉。今日,不需要俘虜。
右翼,雷烈龐大的身軀布滿暗紅血汙,殘存的玄鐵甲葉在風雪中碰撞作響。他全身上下尋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肉,左臉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,血肉外翻。當他拖著疲憊的身軀,率領右翼殘部走到雁門關城門時,一個小校紅著眼眶跌跌撞撞跑來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雷統領……少帥……還沒醒。”
雷烈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晃,如遭重錘擊胸。
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小校,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。那雙銅鈴般的眼珠裏,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,瞬間吞噬了眼白。
下一刻,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淒厲咆哮。
“砰!”雷烈丟下斷刀,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青磚上,指骨瞬間破皮流血,在牆麵印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印。他雙手撐著冰冷的城牆,額頭重重抵在粗糙的磚石上。寬闊的肩膀劇烈聳動,滾燙的血淚混著臉上的泥水,一滴一滴砸在凍土上。
陣斬敵軍左賢王!屠滅兩名草原宗師!斬首數萬,踏平敵營!
這是一場足以載入大夏史冊的潑天大捷!若在以往,此刻的雁門關早應有震破雲霄的歡呼,有燒穿喉嚨的烈酒,有全城百姓夾道相迎的狂歡。
可現在,從屍山血海裏趟出來的大夏男兒,拖著殘破的戰刀,牽著疲憊的戰馬,緩緩湧入城門。
沒有發出半分喧嘩。
街道兩旁聞訊趕來的百姓,手裏端著熱騰騰的饅頭和米酒,本欲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。可當他們看清這群浴血將士的麵容時,所有的聲音全卡在了喉嚨裏。
沒有一個將士臉上有勝利的喜悅。那些鐵血漢子,此刻皆低垂著頭,眼眶通紅。將士們緊緊勒著韁繩,不斷輕撫著戰馬的脖頸安撫,不讓它們發出嘶鳴,連馬蹄起落的節奏都被刻意壓得沉重而遲緩,生怕驚擾了風雪中的那一抹寂靜。
滿城百姓看著這一幕,紛紛紅了眼眶。他們默默放下酒肉,退至街道兩側,雙手合十,無聲地朝鎮北王府的方向祈禱。
趙鐵山站在城門洞內,看著一隊隊將士無聲走過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,皺紋堆疊,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。
按大夏軍規,主帥坐鎮城門,大軍凱旋,全軍需齊呼三遍“大夏萬勝”以振軍威。但今日,趙鐵山的喉嚨像塞了刀片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那個本該接受全軍朝拜的人,正滿身是血地躺在床榻上,在鬼門關前掙紮。
直到最後一隊步卒入城,趙鐵山才緩緩轉身。他把副將叫到跟前,用沙啞得可怕的聲音,將城防巡防的事務一樁樁交代清楚。
安排妥當後,軍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,看著他手臂上還在滲血的翻卷創口,欲上前包紮。
“滾開。”趙鐵山赤紅著老眼,一把推開軍醫。
他沒有上馬,也沒有迴西大營。漫天風雪順著城牆根倒灌,吹得他破損的玄鐵甲葉嘩啦作響。他拖著沉重如鉛的步伐,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,一步步走向鎮北王府所在的長街。
風雪中,這位威震北境的老將沒有去敲王府的大門。他走到門外,默默轉身,背對王府,麵向長街。
“砰!”
他雙腿重重踏開,雙手交疊,將那柄跟了他四十年的老戰刀穩穩拄在身前。這位統帥數萬兵馬的統領,就這般筆直地立在風雪交加的街頭,替那個重傷垂死的少年站起了崗。
“今天這一仗,是少帥拿命換來的。”趙鐵山沒有迴頭,聲音透著壓抑到極點的血淚,字字句句皆是從牙縫裏擠出,“少帥不睜眼,老子就不卸甲!少帥什麽時候醒,我什麽時候迴去!”
“當啷!”
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聲在身後響起。李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。這個平日在東大營最圓滑謹慎的中年將領,此刻紅著眼眶,咬緊牙關,臉頰肌肉因用力而微微抽搐。
他毫不猶豫地解下佩刀,狠狠拄在地上,與趙鐵山的戰刀交叉。
“算我一個。”李虎聲音嘶啞。
緊接著,“當啷”“當啷”的聲音在長街上接連響起。數百名剛從戰場退下的百夫長、千夫長,無需任何軍令,皆自發走到長街上。他們拔出戰刀,拄在雪地裏,像一尊尊沉默的鐵塔,將鎮北王府外圍護得水泄不通。
所有人都清楚,他不醒,這北境的天,就還是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