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。門窗被釘死,厚重的棉簾隔絕了外頭的北風,卻壓不住那股濃稠的血腥氣。
火盆裏的銀絲炭偶爾爆出一聲脆響,在死寂的空間裏分外突兀。
二嫂沈靜姝跪在床榻前的腳踏上,深吸了一口氣,開始施針。
第一針。百會穴。
三寸長的赤金長針沒入穴位,沈靜姝將自身那一縷溫和綿長的內力,順著指尖強行渡了進去。
她的內力遠不如武者霸道深厚,但那是江南沈家幾代人傳下來的純正藥氣。這股藥氣入體,雖不霸道,卻綿長堅韌,死死護住了蕭塵那幾近斷絕的心脈。
“呃……”
床榻上,蕭塵破敗不堪的身軀猛地彈振了一下。
他背部發黑的血脈瞬間暴跳,肉眼可見地鼓脹充血,將皮肉撐得近乎透明,隱隱透出令人膽寒的烏青!
沉寂在經脈深處的劇毒,受到外來真氣的刺激,徹底蘇醒。它們化作黑色的洪流,沿著殘破的脈絡瘋狂反撲,與沈靜姝渡入的藥氣狠狠撞在一起,針鋒相對。
沈靜姝死死咬碎銀牙,右手如鐵鉗般按住蕭塵的後頸,左手毫不猶豫地抽出第二根針。
第二針。身柱穴。
這一針,力透紙背,直抵骨膜!
蕭塵的身軀再次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戰栗,喉嚨深處滾出一聲含混痛苦的悶哼。大股夾雜著內髒碎塊的黑血,順著他幹裂的唇角溢位,滴落在潔白的棉布上,瞬間洇開一朵觸目驚心的黑蓮。
沈靜姝的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。
才僅僅兩根針!她的心頭就已經在不受控製地狂跳,雙鬢的血管突突作痛,腦子裏嗡嗡作響。
“穩住,沈靜姝,你必須穩住!”她低聲自語。
第三針,命門。
金針落於腰椎。入體的瞬間,沈靜姝必須分心三用,同時牽引三根金針的氣息走向。她要在蕭塵體內強行蹚出一條通路,把那些狂躁的毒素,一寸一寸往丹田方向逼。
兇險程度,驟然攀升。
稍有不慎,毒氣倒流,蕭塵當場暴斃,連她自己都會被反噬成廢人。
汗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,砸在蕭塵血淋淋的後背上。
第四針。
第五針。
第六針。
每落一針,沈靜姝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。到第六針時,她的嘴唇已經慘白,握針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打顫。視線邊緣發黑,搖曳的燭火在她眼裏分裂成了重重虛影。
她硬生生停住,大口吞嚥著帶著血腥味的空氣,試圖保持最後一絲清明。
接下來的第七針,至陽。
這是鬼門十三針中最兇險的一道關卡,也是毒素遭遇外力逼迫時,爆發最恐怖反噬的臨界點。
沈靜姝的手抖得連針都快捏不住了。她清楚這一針的後果,蕭塵雖陷入昏迷,但宗師級肉身的本能防禦和骨子裏的殺意,必會在劇痛中爆發出毀滅性的反撲!
她現在僅存的氣力,根本無法壓製一個在生死邊緣暴走的宗師武夫。一旦施針時蕭塵掙紮,導致針尖偏離分毫,不僅前功盡棄,逆流的毒血會瞬間衝爆心脈,連她自己都會被狂暴的內力震得當場橫死。
汗水糊住了眼睛,沈靜姝深深吸了一口空氣。
隨後,她猛地轉過頭,衝著那扇緊閉的木門,用盡全力嘶吼出聲:
“六妹!”
門外。
漫天風雪中,一直佇立在台階下的韓月,猛地抬起了頭。那雙眸子裏,爆射出駭人的精光。
“進來!幫我!”沈靜姝的聲音隔著門板再次傳來,透著極度的虛脫,卻又急如星火,“快!”
老太妃頓了一下。那根死死攔在門前的禦賜龍頭柺杖,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白印,往旁邊讓開了半寸。
“月丫頭……”老太妃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連風雪都掩蓋不住的顫音,“你去。把塵兒拉迴來。”
韓月沒有廢話。
她身形瞬間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,一步跨上台階,撞開房門。身形閃入的瞬間,她反手一掌,渾厚的內力將兩扇厚重的木門死死拍攏。
所有的風雪與寒意,被再次隔絕在外。
但當她看清屋內的畫麵時,腳步竟生生頓住了。
沈靜姝跪在床邊,滿頭虛汗,幾縷濕透的發絲狼狽地貼在慘白的臉頰上。她的雙手死死按在蕭塵背部不同的穴位上,六根金針在燭光下瘋狂震顫,針尾發出令人牙酸的蜂鳴。
而韓月的目光,死死釘在了蕭塵的後背上。
她站在原地,整整三息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雖然一直都知道九弟傷得極重,但當她親眼看到那觸目驚心的鎖骨碎茬刺破皮肉,看到那發黑潰爛、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肌膚的脊背時,她的瞳孔劇烈收縮。這個在戰場上一人斬殺三名宗師高手的少帥,此刻殘破不堪。
“二嫂,需要我做什麽?”韓月趕忙走上前,聲音清冷,語速急促。但她的手心,已經全是冷汗。
“幫我按住他雙肩!”沈靜姝的聲音開始發飄,“第七針刺至陽穴,毒素會產生最劇烈的反噬。他會本能掙紮,絕不能讓他動半分!他隻要一動,針尖偏轉,大羅金仙也救不迴來!”
韓月一步搶到床頭,雙手猶如鐵鉗,狠狠扣住了蕭塵的肩膀。掌心貼上去的瞬間,她刻意避開了那些刺破皮肉的碎骨,卻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蕭塵體內那股混亂、狂暴的力量,以及那滾燙的體溫。
第七針,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