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。
天還沒亮透。
整個雁門關北大營,還裹在一層鉛灰色的晨霧裏。風雪比昨夜小了些許,但寒意反而更重了。
蕭塵睜開眼睛的時候,帳篷裏連一絲光亮都沒有。
帳外傳來鐵甲摩擦的沉悶聲響。
是雷烈。
“少帥,甲備好了。”
隔著帳簾,雷烈那個破鑼嗓子壓得極低極低。這是蕭塵認識他以來,說話聲音最小的一次。
小到像是怕驚碎了什麽似的。
蕭塵掀開那床粗糙的軍褥,粗厚的羊毛氈子底下透出一股被體溫焐了一夜的微暖。
他的手指在離開毯子的那一瞬間碰到了枕邊的一樣東西——一個巴掌大的錦囊。
錦囊是八嫂蕭靈兒昨晚差人過來的。
那丫頭不知道從哪兒求來了一枚據說供過佛的平安符,用她那笨拙的針線歪歪扭扭地縫在了一塊錦布裏,錦布上還用歪歪斜斜的字繡著四個字:“九弟平安”。
“平”字的那一橫還繡歪了,像是被人用力一扯給拽彎的。
蕭塵的手指在那個錦囊上停了一息。
然後,他將那枚錦囊塞進了貼身內襯的口袋裏,緊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他起身,掀開帳簾。
雷烈站在帳外。
大雪壓在他寬闊的肩頭上厚厚一層,也不知道在外麵站了多久。
他雙手捧著蕭塵那套六十斤重的玄鐵狻猊甲。
甲冑被他捧在懷裏,護心鏡和脊甲的表麵被擦得一塵不染。那層幽暗的玄鐵漆麵在微弱的晨光中泛著近乎於純黑色的冷光。
“少帥。”雷烈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鐵甲,又抬頭看了一眼蕭塵。
“今天這甲……讓屬下幫您穿。”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幾乎算得上懇求。
蕭塵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一直跟在自己身邊、像一座永遠不會倒的鐵塔般的漢子。看著他身後朦朧晨霧中那些已經開始無聲集結的黑色身影。
“來吧。”
蕭塵沒有推諉,直接伸開雙臂。
雷烈沒有說廢話。
他蹲下身,先是將厚實的護腿甲片從蕭塵的小腿往上一塊塊扣緊,鐵扣咬合時發出清脆的“哢嗒”聲。
然後是腰甲、胸甲、肩鎧。
每一塊甲片就位時,雷烈都會用力按壓接縫處,確認嚴絲合縫,絕無鬆動。他的動作極其仔細。
一個陷陣猛將,此刻的手,比繡花還小心。
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今天這副甲上的任何一絲縫隙,都可能要了少帥的命。
最後是那頂饕餮麵甲。
雷烈雙手捧起麵甲,舉到蕭塵麵前,停住了。
他看著蕭塵的臉,那張十八歲的臉。
雷烈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他想說點什麽。
比如“少帥保重”。
比如“末將一定護您周全”。
但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裏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因為他知道——說什麽都是多餘的。今天這陣,他們一千六百個人衝進去,能活著出來幾個,沒有人知道。
“戴上吧。”蕭塵看著他手裏的麵甲,語氣平淡。
雷烈咬了咬牙,將麵甲穩穩地扣在了蕭塵臉上。
“哢嗒。”
麵甲合攏的聲音極輕。
但從這一刻起——站在雷烈麵前的,不再是鎮北王府那個曾經體弱多病的九公子。
是閻王。
是鎮北軍二十三萬將士唯一的主帥。
是今天要在五萬鐵騎麵前拔刀的——蕭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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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。
太陽始終沒有露麵。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鐵鍋,灰濛濛的,壓得極低,彷彿再低一些就要砸在雁門關那高聳的城牆上。風變小了,雪也稀了,但那種壓迫感反而更重——空氣沉甸甸的,厚得讓人喘不上氣來。
老兵們管這種天象叫“悶殺天”。
每逢大戰,天都是這副模樣。殺氣太重了,連老天爺都把臉蒙上了,不忍心看。
“哢——嘎——嘎——嘎——”
雁門關那兩扇沉重的黑鐵大門上,巨型絞盤開始轉動。
粗如兒臂的鐵鏈繃得筆直,每一節鐵環摩擦時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嘶叫。
兩扇鐵門緩緩向兩側拉開,沉悶的摩擦聲像是某種遠古巨獸在磨牙,又像是大地在呻吟。
門縫越來越寬。
門外的世界,一寸一寸地露出來。
那是一片極其遼闊的、鉛灰色的曠野。雪已經停了,但地上的積雪很厚,白茫茫的一片,從城門下一直鋪到目力所及的盡頭。天與地之間沒有明確的分界線,混沌一片,像是一張沒有盡頭的白紙,等著被鮮血塗滿。
蕭塵騎在那匹名為“照夜玉獅子”戰馬上,出現在了門洞的正中。
馬是白的。
身上的玄鐵狻猊甲,是黑的。
黑與白的強烈撞色,在這灰濛濛的天地之間,如同刀刃劃過白綢,刺目得讓人挪不開眼。
而在蕭塵左側落後半個馬身的位置,六嫂韓月一襲黑甲,臉上扣著青銅鬼麵,背上那張精鋼打造的寒月弓在風雪中透著死神般的冷芒。她沒有多餘的動作,隻是像一頭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孤狼,那雙銳利的眼睛透過麵甲縫隙死死盯著前方,寸步不離地護衛在蕭塵身側。
在他二人身後,一千六百名“閻王殿”戰士分成左右兩列,跟隨兩人魚貫而出。
一千六百人。一千六百張青銅鬼臉。一千六百套黑漆的戰甲。
他們每個人腰間左側,一柄特製戰刀。
腰間右側,兩枚特製的飛索鐵鉤。
後背上,一柄塗了黑漆、不反一絲光的手弩。
大腿外側,還綁著一柄近身匕首。
在閻王殿之後,三萬騎兵,分成左中右三路,如同三條沉默的黑色鐵河,緩緩從雁門關的城門裏流淌而出。
左路,柳含煙。
紅甲白馬,紅袖劍掛在腰間。她騎在馬上的姿態極其標準,腰桿挺得筆直,下巴微揚,整個人如同一柄被高高舉起的長槍。一萬騎兵跟在她身後,馬蹄踩在凍土上的聲音整齊劃一,帶著一股子冷厲到骨頭裏的肅殺。
在柳含煙身側,四嫂鍾離燕騎著一匹雄壯的黑馬,與大嫂並肩而行。她穿一身黑甲,那對擂鼓甕金錘被她隨手擱在馬鞍前。她那雙大眼睛裏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嗜血與狂熱,像一團行走的火焰,彷彿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衝進敵陣砸碎蠻子的頭顱。
她側過頭看了柳含煙一眼。
“大嫂。”
柳含煙沒有看她。
“今天咱倆比誰殺蠻子多,輸的一方請喝酒。”
柳含煙依然沒看她。
但那張冷得如同萬年冰川的絕美麵容上,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那算是答應了。
右路,雷烈。
他騎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,那匹馬脾氣暴得跟他一樣,不停地甩著頭打響鼻。
他一手攥著韁繩,一手提著那柄三尺長的環首大刀,刀刃上的寒光一閃一閃的,像在舔舐即將要喝到的鮮血。一萬騎兵跟在他身後,和左路的整齊截然相反——這一路的騎兵暴烈,帶著一股子不要命的莽勁。
中路殿後的,是李虎。
他不像前兩路那般張揚,騎著一匹不起眼的棗紅馬,混在中軍方陣裏,麵色沉穩如水。
步兵方陣被留在最後。
二十萬人,在趙鐵山的統領下,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壁,死死釘在雁門關城牆前麵那片平坦的地帶上。盾牆如山,長槍如林,從城樓望下去,密密麻麻的鐵甲方陣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。
趙鐵山騎在一匹黑色戰馬上,位於步兵方陣的最前排正中。
這位老將的目光一直盯著蕭塵。
那個騎著白馬、一身黑甲的年輕背影,隔著三萬騎兵的距離,正在越來越遠。
趙鐵山死死攥住韁繩,粗糙的手指關節發出“哢哢”的聲響。他的嘴唇在微微蠕動,無聲的用盡了力氣,在一遍又一遍的祈求著:
“老天爺啊……”
“曆代鎮北王的英靈啊……”
“一定要保佑少帥……”
他的眼眶紅了。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瞪著前方那個越來越小的白色光點,瞪得酸澀難當,可他一下都不敢眨。
他怕眨一下眼的功夫,那個白點就沒了。
“保佑蕭家這最後一棵獨苗……”
“……活著迴來。”
最後四個字,他說得極輕極輕。
輕到連身旁的親衛都沒有聽見。
但趙鐵山覺得——老天爺一定聽見了。
一定聽見了。
他就那麽騎在馬上,攥著繩,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曠野,盯著那個正在義無反顧奔赴戰場的年輕背影。
兩行濁淚,從那雙飽經風霜的老眼中無聲滑落,淌進了滿是皺紋和刀疤的深壑裏。
然後,老將軍猛地睜開眼。
他一把抹掉臉上的淚痕。
他猛地拽過韁繩,老戰馬不安地嘶鳴了一聲。
趙鐵山轉過身,麵對著身後那二十萬肅然而立的步兵方陣。
他的聲音忽然變了。
不再是方纔那種嘶啞的、祈求的、卑微的低語。
而是一頭老虎從洞穴深處發出的、整片山林都在為之戰栗的咆哮——
“全軍!”
“聽我號令!”
“——等少帥訊號一到,隨我踏平一切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