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暴喝:
“拿起你們的刀!!”
“嚓嚓嚓嚓嚓——!”
無數柄刀槍在同一瞬間被從鞘中、從背帶上、從插架上猛地拔出!
金屬出鞘的聲音匯在一起,像是冰麵大規模碎裂的聲音,又像是有人同時撕開了二十三萬匹綢緞。
“擦亮你們的槍!!”
“哐哐哐——!”
無數槍杆同時在鐵甲上重重敲了一下。那聲響沉悶厚重,如萬馬奔騰。
“告訴我——”
蕭塵的戰刀舉過頭頂,刀鋒指天,刀身上映著漫天飛雪的慘白。
他的聲音拔到了最高——
“你們的刀,還利否?!”
“利!!!”
二十三萬人齊聲怒吼。
那聲“利”字出口時,二十三萬柄刀槍同時在麵前猛地斜劈了一下。
雪花被刀風劈碎。
空氣被槍鋒撕裂。
一道無形的殺氣——純粹由二十三萬人的意誌凝聚而成的、幾乎可以切割實物的恐怖殺氣——從方陣中衝天而起!
“你們的血,還熱否?!”
“熱!!!”
二十三萬人用力舉起了空著的那隻手——或拳或掌,高高舉過頭頂。
“你們那顆勇往無前的心,還在否?!”
“在!!!”
第三聲怒吼。
這一聲比前兩聲都短。
隻有一個字。
但這一個字砸出去的重量,比前兩個字加在一起還要重十倍。
因為這一聲“在”的尾音還沒消散——
二十三萬人就已經自發地、不約而同地、像是被某種超越了個體意誌的集體本能所驅動——
猛地將手中的兵刃重重砸在了胸前的鐵甲上!
“哐——!”
第一下。
二十三萬柄刀槍同時撞擊二十三萬副鐵甲。
那聲音——
不是“響”。
是——爆。
就好像有人在這片校場的正中央引爆了一枚巨大的鐵雷。那聲悶響從地麵彈起,穿過風雪,穿過雲層,直衝九霄。
站在高台上的陳玄整個人晃了一下。不是風吹的——是腳下的高台在震。木欄在他手心裏嗡嗡發顫。
王衝的雁翎刀在鞘內“嗡”地一聲輕鳴——那是刀身與刀鞘在聲浪的共振下產生的金屬諧響。
“哐——!”
第二下。
整齊。沉悶。暴烈。
比第一下更重。
因為第一下是本能。第二下是宣誓。
“哐——!”
第三下。
“哐!哐!哐!哐!哐——!”
不再停了。
兵器撞擊鎧甲的聲音,從整齊劃一的三聲,迅速演變成了一種狂暴的、密集的、如暴雨擊打鐵皮屋頂般的瘋狂連擊。
二十三萬人在同時用手中的刀槍瘋狂敲擊著自己的胸甲。
那不再是敲擊了。
那是宣泄。
是三個月的憋屈、恥辱、仇恨、不甘、喪親之痛、失敗之辱——所有這些被死死壓在心底的東西,都通過手臂的肌肉、通過刀杆和槍杆的傳導、通過鐵甲的共鳴——瘋狂地、毫無保留地、不計代價地向外傾瀉。
“殺!殺!殺——!!”
怒吼聲從方陣最中央爆發,像一顆石頭砸進了滾燙的油鍋。
“血債血償!!!”
吼聲從中軍蔓延到前軍,從前軍蔓延到後軍,像火焰遇到了幹柴,像洪水衝破了堤壩——
“血債血償!!!”
“血債血償!!!”
二十三萬人齊聲嘶吼。
兵器撞擊鎧甲的聲音作為低音鼓點,“殺”的怒吼作為最高音——
交織成了一首最慘烈、最狂暴、最悲壯的戰歌。
那歌聲沒有旋律。沒有節拍。沒有任何屬於文明世界的修飾與克製。
那是二十三萬頭從枷鎖中掙脫的餓獸,在同時嘶吼。
那是一個被壓了太久的彈簧,終於“嘣”的一聲彈開,彈出了這支軍隊最原始、最暴烈、最不可遏製的心跳。
那不再是一支軍隊。
那是大夏王朝被壓抑了整整三個月、終於要掙脫枷鎖、擇人而噬的複仇兇獸!
腳下的凍土在震。
頭頂的雲層在顫。
高台之上。
大理寺卿陳玄看著這一幕。
他的嘴唇在哆嗦。
兩行清淚,不知不覺間,爬滿了這位鐵麵判官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。
他沒有擦拭。
反而,他骨節嶙峋的雙手緩緩鬆開了攥得死緊的木欄。
他站直了身體。
那條幹癟的脊梁——在這一刻,挺得比他這輩子任何時候都直。
他以為他這一輩子,已經看透了大夏的一切。
可直到今天——
直到他站在北境的風雪中,站在二十三萬鎮北軍將士的麵前——
他才知道,他這三十年,隻看到了大夏的表皮。
真正的大夏——
在這裏。
在這些用命守了一百年、流了一百年血的將士身上。
在這麵寫著“蕭”字的旗幟底下。
他沒有再說話。他隻是驕傲地站著,任由淚水被冷風吹成冰碴子糊在臉上。
他站在那裏,用一個文臣最後的風骨,向這支大夏最硬的軍隊,致以無聲的、最高的敬意。
而站在他身旁的王衝,也早已鬆開了緊咬的牙關。
這位羽林衛副統領猛地立正。
雙腳並攏。腰桿挺直。目光熾熱如火。
他不再是皇帝的眼線了。
至少在這一刻——他隻是一個軍人。一個麵對真正的軍魂時,肅然起敬的軍人。
他像台下的二十三萬同袍一樣,身姿筆挺如鬆。
台下將領方陣中。
趙鐵山終於繃不住了。
他狠狠拔出了腰間那柄跟了他四十年的戰刀,猛地舉過頭頂。
刀鋒在風雪中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嗡鳴。
他仰天長嘯——
那聲嘯不像被困了三個月、終於掙脫了鏈子的老狼,在月光下發出的第一聲嚎叫。
嘶啞的。蒼涼的。悲壯到了極點、又狂熱到了極點。
李虎沒有那麽誇張。他隻是沉沉地拔出刀來,豎在麵前,刀背貼著眉心。
那是北境軍中最古老的持刀禮——以刀宣誓。
雷烈連刀都懶得拔。
他隻是咧著嘴,露出那口白森森的牙。
然後他開始敲。
用拳頭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一拳一拳地敲著自己厚實得像城牆一樣的胸甲。
柳含煙依然安靜地站著。
銀甲。紅袖劍。清冷如霜。
她沒有像趙鐵山那樣仰天長嘯,也沒有像雷烈那樣錘胸咆哮。
她隻是緩緩地、無聲地,將紅袖劍從鞘中抽出了三寸。
隻三寸。
劍身上那層寒霜般的冷光,在飛雪中亮了一下。
然後,她將劍推迴了鞘中。
“嚓。”
一聲極輕的歸鞘聲。
但那三寸劍光所代表的東西——
在場的老將都懂。
那是大嫂的軍令狀。
無聲的。冰冷的。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重。
——她的劍出了鞘,就必須見血。
鍾離燕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好——!!!”
一聲炸裂天際的叫好聲從她的嗓子眼裏炸出來。
那一聲“好”裏頭裹著的興奮和嗜血,比在場所有人加在一起還要濃烈。
她把擂鼓甕金錘從肩上卸下來,“轟”的一聲砸在腳下。
錘頭砸碎了一塊青石地磚。碎石和塵土彈起三尺高。
她踩著錘杆,叉著腰,仰著下巴,朝著高台上的蕭塵,露出了一個燦爛到幾乎有些瘋癲的笑。
但沒有人覺得不合時宜。
因為那就是鍾離燕。
她的笑,就是她的戰書。
比任何軍令都更直接、更暴烈。
——蠻子,老孃來了。
點將台上。
蕭塵看著這一切。
他的麵容依然冷得像一塊雕刻在冰麵上的修羅麵具。
但他那隻垂在身側的左手——
在無人能看到的位置——
極輕極輕地,顫了一下。
然後攥緊了。
這就是他父兄帶出來的兵。
這就是大夏北境——最硬的脊梁。
“血債血償!!!”
“血債血償!!!”
怒吼聲還在繼續,一浪高過一浪,響徹了整個北大營的天空。
風雪中,那麵蕭字大旗被狂風鼓蕩得獵獵翻飛。
旗麵上那個斑駁的、金漆脫落了大半的“蕭”字,在二十三萬人的怒吼聲中,在漫天飛雪的映襯下——
亮了。
真真切切地、不容置疑地、亮了。
那不是陽光——天上沒有陽光。鉛灰色的雲層遮蔽了天空中最後一縷光亮。
是火。
是從二十三萬具軀體裏燃燒出來的、用仇恨和信唸作為燃料的、永遠不會熄滅的火。
那麵旗映著火光,在風雪中高高飄揚。
一百年前,第一代鎮北王將這麵旗插在北境凍土上的那一刻——
它就再也沒有倒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