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玄的身軀猛地一震。
這不僅僅是聲音!那股低沉的震波彷彿直接源自地心,順著凍土,穿過他那雙已經麻木的腳底,狠狠撞在他的胸腔上!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腳下的土地,在微微地震顫。
“咚!咚!咚!”
鼓聲沒有停歇,反而越來越密,越來越急,越來越重!猶如一頭沉睡百年的洪荒巨獸,正在地底緩緩睜開它的巨眼,它的心跳,正通過這鼓聲,向天地宣告它的歸來!
這絕不是尋常軍營裏的操練鼓點。陳玄在京城聽過無數次禁軍演武時的鼓聲——但那些鼓,是給士兵踩點走陣列的節拍器,是演給龍椅上那位看的太平排場。規規矩矩,字正腔圓。
但眼前這鼓聲——是敲給閻王聽的催命符!每一個鼓點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,帶著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純粹殺氣!
緊接著——
一聲蒼涼到極致的牛角號,猛地從北大營的上方衝天而起!
“嗚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那聲號角悠長到了極點。
它不像是在吹奏,更像是一柄剛剛從火爐裏拔出來的、燒得通紅的鐵劍,直直地、蠻橫地捅破了頭頂那層厚重壓抑的鉛灰色雲層,在蒼茫的天與地之間,硬生生地撕開了一條血淋淋的裂痕!
號角聲在廣袤無垠的曠野上滾蕩開去,越傳越遠,越傳越沉。它和著漫天風雪中呼嘯的北風死死攪在一起——最終,化作了一聲綿延不絕的、足以撼動天地的悲壯低吼。
那低吼,像是北境大地本身——這片埋葬了太多忠骨、痛飲了太多熱血的蒼涼凍土——在壓抑了整整三個月後,終於發出的屬於它的聲音。
韓月依舊靜靜地站在風雪中。
她沒有迴頭去看陳玄的震撼。
狂暴的北風將她玄色的披風吹得獵獵翻飛。她那雙美麗的眸子,此刻正靜靜地、一瞬不瞬地望著大營營門的方向。她的眼底,映著遠方營門深處的黑暗,卻彷彿有兩團幽幽的火焰正在燃燒。
“陳大人。”
韓月的聲音很冷。
但如果仔細聽,就會發現那塊冰的底下——有滾燙的岩漿在燒。
“您要看的,鎮北軍——”
她微微抬了一下精巧的下巴。
目光直指營門的方向。
“——蘇醒了。”
三個字。
就在她說出這三個字的那一瞬間——
遠處的北大營營門,伴隨著沉重巨大的齒輪絞盤發出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的艱澀聲響,開始緩緩向兩側拉開。
門縫,越來越大。
“轟——!”
一股濃烈到近乎實質的鐵血煞氣——混雜著冰冷的風雪、混雜著凍土的腥氣、混雜著千百件兵刃飲血後殘留的鐵鏽味、更混雜著數萬名百戰老兵身上散發出的濃重汗臭與衝天血氣——
就像是一堵看不見的、高達百丈的黑色海嘯,從那道越來越寬的鐵門縫隙裏,轟然湧出!
那股氣浪甚至讓撲麵的風雪都在瞬間為之一滯,彷彿被無形的牆壁擋住!
王衝和他身後的羽林衛瞬間臉色煞白!他們身後的戰馬發出一連串驚恐的悲鳴,馬蹄瘋狂地刨著地,竟有幾匹當場被嚇得前蹄發軟,差點跪倒在地!王衝死死攥住韁繩,手背青筋暴起,他駭然發現,自己握刀的手,竟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!
這股碾碎一切的氣勢,朝著陳玄等人——
劈頭蓋臉地撲麵砸來!
陳玄那單薄的粗布衣袍被那股狂暴的氣浪吹得猛然向後飄飛,滿頭花白的頭發在風中淩亂狂舞。
他下意識地眯起了那雙蒼老的、布滿歲月溝壑的眼睛。
但他沒有後退。
半步都沒有退。
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。
迎著那股足以讓普通人雙腿發軟、肝膽俱裂的恐怖煞氣,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,緩緩抬起了那雙被凍得發紫的手。
他沒有去捂臉,也沒有去擋風。
而是將雙手放在了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襟上,將方纔被狂風吹得歪了半邊的衣領,仔仔細細地、一絲不苟地,正了正。
這個動作極輕、極小。
他以文官之軀,麵對這鐵血軍魂,不避,不退,不擋。
唯有正衣冠,以示敬意。
他就那麽迎著那股足以讓人窒息的鐵血煞氣——
脊梁筆直地,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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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大營校場。
風雪,比之前更狂暴了。
鵝毛般的大雪從鉛灰色的天空中傾瀉而下,嗚咽的北風像一條瘋了的餓狼,將整片北境天地攪成了一隻巨大的白色漩渦。
然而,天地之間,並非隻有純白。
那是黑色的。
一望無際、令人窒息的黑色。
東、西、南、北,四大營,整整二十三萬鎮北軍將士,盡集於此!
二十三萬具冰冷的玄鐵甲冑連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怒濤。
鋒利的刀槍如逆生的鋼鐵叢林,直刺蒼穹。那種濃烈到近乎實質的血腥味和煞氣,竟硬生生將漫天撲麵的飛雪逼退了三尺。
陳玄站在校場邊緣臨時搭建的高台上,攏著單薄的青布衣領。
風雪灌進他的袖口,灌進他的領子,灌進他這副六十多歲的枯瘦身板的每一條骨縫裏。他被凍得嘴唇發紫,手指僵硬得幾乎握不住台沿的木欄。
可他一點都不覺得冷。
他的眼睛太熱了。熱到把所有的冷都燒沒了。
他看著下方這片黑色的鋼鐵洪流。
這位大理寺卿,在京城坐堂三十年,皇帝的金鑾殿去過無數次,禁軍演武閱兵的排場看過無數次。他以為自己早就對“軍威”二字免疫了。
但他錯了。
京城的禁軍——那種踩著點子走正步、鎧甲擦得鋥亮、刀槍上從來沒見過血的“軍威”,和眼前這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、將一百年的忠骨與鮮血攪在一起熬出來的鐵血煞氣相比……
不是一迴事。
根本不是一迴事。
那雙蒼老銳利的眼眸中,再也沒有了初入北境時的審視、防備與高高在上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深沉到極點的、連呼吸都不敢放肆的敬畏。
他忘記了自己是大理寺卿。忘記了自己是代表皇權來查案的欽差。
此刻,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大夏百姓,在仰望這道護了中原蒼生整整一百年的鋼鐵長城。
而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王衝,這位羽林衛副統領死死攥著腰間雁翎刀的刀柄。
他的下頜骨繃得死緊。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。
他是皇帝安插在欽差隊伍中的眼睛和牙齒。他來北境的任務是刺探、監視、記錄蕭家的一切異動,然後寫成密摺送迴京城。
可當他真正站在這二十三萬鎮北軍麵前時——
當那股不摻雜任何政治算計的、純粹到極致的軍人殺氣像一堵看不見的鐵牆一樣撲麵砸來時——
他腦子裏那些關於“監視”“密摺”“聖意”的念頭,被撞得稀碎。
朝堂上那些勾心鬥角算個屁。
他在心裏罵了一句極其粗鄙的髒話。
這他孃的纔是真正的軍人。這纔是大夏最硬的刀。
他身後那四十幾名從京城帶來的羽林衛親兵,此刻一個比一個站得直。
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麵。
在京城,他們是天子親軍,是旁人見了要低頭行禮的驕兵。可站在這二十三萬鎮北軍的麵前,那份驕傲就像一層薄冰,被一腳踩碎了。
那是一種軍人麵對更強軍人時,身體裏不受控製的本能反應——是折服。
周大壯站在佇列最前麵。他肩膀上那條纏著厚棉紗布的刀傷還在隱隱作痛,可此刻他渾然不覺。他死死盯著校場中央那麵高高掛起的蕭字大旗。旗麵被北風灌得鼓脹,獵獵翻飛,那個斑駁的“蕭”字在風雪中若隱若現——
他突然覺得那個字在發光。
“咚——!”
第一聲戰鼓擂響。
用整老牛皮蒙製的巨鼓,由兩名如鐵塔般壯碩的力士掄起足有嬰兒腦袋大的鐵錘,從頭頂砸下。
悶沉的轟鳴不是從鼓麵炸開的——它是從地底傳上來的。
那聲音太低了,彷彿整片北境大地就是一麵鼓,那一錘砸的不是鼓麵,是大地的心髒。
陳玄腳下的高台在微微顫動。他手掌按在木欄上,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那道從遠處傳導過來的、悶沉而堅定的震波。
“咚——!”
第二聲。
比第一聲更重。更沉。
“咚——!”
第三聲。
三通鼓畢。
整個足以容納幾十萬人的龐大校場,像是被一隻巨手掐住了喉嚨——
瞬間安靜。
二十三萬人,同時停止了所有多餘的動作。沒有人交頭接耳,沒有人挪動腳步,甚至連咳嗽聲都被那股無形的威壓死死摁住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地望向了點將台的方向。
在那裏——
一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,緩緩踏上了石階。
他一身玄鐵狻猊甲。黑色的厚重披風係在肩鎧上,在身後被朔風灌得獵獵作響。
腰間,懸著那柄傳承自老鎮北王蕭戰的戰刀。
冰冷的饕餮麵甲遮住了他的容貌,隻露出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。
——正是蕭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