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前排那九塊嶄新的靈位,漆色還沒來得及舊,金字還沒來得及暗——就像它們的主人一樣。還沒來得及老,就已經不在了。
陳玄將那碗濁酒,高高舉過頭頂。
然後,他彎下腰。
深深地,極其莊重地,對著那麵靈位牆,鞠了一躬。
九十度。
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。
那是他這輩子腰彎得最深的一次。
比他在皇帝麵前行禮時更深。
那些叩拜,是禮製,是規矩,是不得不彎的形式。
而此刻這個彎腰——是他替大夏朝廷,向這麵牆上所有被虧負的人,還的一筆遲到的、永遠償不清的債。
酒從碗沿無聲灑出,順著碗壁淌下,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磚地麵上,滲入磚縫。
消失不見。
像是被那些埋在地下的英靈飲下了。
他保持著那個鞠躬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
很長時間。
長到門口的風雪都安靜下來了。長到他的手臂開始發酸發顫,碗口的酒液在微微晃蕩,但他的脊背紋絲未動。
老太妃靜靜地看著陳玄彎下的脊背。
那道脊背瘦削、枯老,粗布青衣掛在上麵空蕩蕩的,像是一麵被風吹得快要倒下的舊旗。
但它彎得那麽深。
那麽穩。
那麽不容置疑。
老太妃那雙渾濁的老眼裏,浮上了一層極薄極薄的水光。薄到不及一次呼吸就消散了——像是北境深冬裏,有人嗬了一口熱氣在冰麵上,轉瞬就凍成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白霧。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沒有發出聲音。
韓月站在老太妃身後半步的位置,一直沒有動。看見陳玄鞠躬的那一瞬,她垂在身側的右手——那隻攥了很久的拳頭——悄悄鬆開了。
陳玄直起身來。
他將碗中剩餘的酒,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酒液灌入食道,灼熱從喉嚨一路燒到了腹腔。燒得他後背也熱了,眼眶也熱了,連鼻腔都酸了。那酒在他胃裏翻滾著,像一團火,把他體內那些自己都不知道還留著的、冰冷的、屬於京城官場的東西,一點一點地烤化。
但他忍住了。
一滴不剩地喝完了。
空碗放迴桌麵。
他看著老太妃。
那雙眼睛裏,此刻沒有了昨夜的驚惶與崩潰,也沒有了曾經在大理寺公堂上的冷硬與傲然。
有的隻是一種極致的平靜。
暴風雨過後的平靜。
廢墟上重新長出來的第一棵草的平靜。
“老太妃。”
他開口了。聲音沙啞,卻出奇地穩。
“下官不是來給蕭家定罪的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下官此來——”
“——是來看看,這真正的北境到底是什麽樣的。”
“昨夜,下官看到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到了老太妃的臉上,聲音裏多了一分沉甸甸的鄭重。
“今天,下官嚐到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嘴裏還殘留著那口黴變糊糊和劣質肉幹的味道,混著燒刀子的辛辣,擰在一起,說不清是哪種味道占了上風。
那味道腥膻苦澀。
大約會在他的味蕾上停留很久。
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散幹淨。
但他不想散幹淨。
老太妃沉默了。
沉默了足有五息。
那五息裏,忠烈堂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連靈位前的香燭都不再搖曳。風雪的聲音從廊外傳來,遠遠的,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背景。
而後,她緩緩地長吐了一口氣。像是憋了很久很久此刻才終於有了一個合適的時機,可以釋放出來。
然後她重新端坐好。
脊背依然筆直。
她沒有急著開口,而是伸手拿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苦藥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藥汁極苦,苦得她眉心微蹙了一下,但麵色如常,硬生生嚥了下去。
那姿態和方纔飲酒時一模一樣。
這輩子苦的東西吃得太多了,早就分不清哪口是藥,哪口是命。
放下藥碗,她的聲音重新恢複了那份不疾不徐的平穩——隻是那平穩裏,不再有之前那種咄咄逼人的刀鋒,而是換成了一種更沉的、更深的、如同老將議事時纔有的莊重與綿密。
“陳大人,其實您的為人,我蕭家早有耳聞。”
老太妃開口了,語調平緩得如同一口古井,不起半點波瀾。她那雙枯瘦的手交疊在膝蓋上,沒有再去碰桌上的任何東西。
“昨日在趙德芳宅邸裏的種種,韓月丫頭都和老婆子說了。陳大人能踹碎那盆牡丹,能脫下那身紫袍,足見您骨子裏,還算是個有血性的大夏子民。所以,老婆子也猜得到,陳大人迴京之後,會怎樣交付皇命。”
陳玄微微頷首,沒有接話。他在等。
老太妃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陳玄臉上,那裏頭藏著的,不是客套,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、近乎殘酷的政治判斷。
“趙德芳死了。您迴京複命後,陛下必會另派新任郡守來接管北境政務。這一點,老婆子心裏有數。”
她停了一下說道。
“北境軍政,按大夏祖製,須文武相製,不會讓蕭家一家獨掌。這一點,老婆子明白。陛下坐在那張龍椅上,忌憚我蕭家手裏的兵權,忌憚我蕭家在北境的聲望——陛下的心思,老婆子也明白。”
陳玄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沒想到,這位常年深居簡出的老太妃,竟然把帝王心術和朝堂局勢看得如此透徹,甚至敢當著他這個欽差的麵,毫不避諱地戳破皇帝的“猜忌”。
“若來的是個本分的人,守著規矩,清清白白——我蕭家沒有話說,該配合便配合。”
老太妃的聲音裏透出一股曆經滄桑的疲憊與堅守。
“軍政分治,各司其職,這是祖製,也是正理。我蕭家守了百年的規矩,不會因為出了一個趙德芳,就把規矩也一並砸了。”
她說到這裏,語氣甚至帶了幾分誠懇。那誠懇不是裝出來的,是一個真正經曆過家國大事的老人,在權衡了所有利弊之後,給出的最務實的態度。
陳玄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分。他聽出來了。老太妃不是在漫天要價,也不是在擁兵自重。她是在劃一條線。
一條蕭家能接受的、最後的底線。
“但若——”
老太妃的目光重新抬起,直直地看著陳玄。
那雙渾濁的老眼裏,那柄已經歸鞘的刀,在這一瞬間,又悄悄地出了半寸。
不是全出。隻出了半寸。
但那半寸寒光,比方纔拔刀而出時更讓人心悸!因為全出的刀是憤怒,而隻出半寸的刀,是警告。是已經不打算再收迴去的、冷冰冰的、死死釘在你麵門上的警告。
“若來的還是趙德芳之流——”
她的聲音沒有抬高,甚至比剛才還要低沉幾分。但每一個字都如同千斤重錘。
一字一字,砸在這忠烈堂的青磚上,砸進濃鬱的檀香裏,砸進那滿牆靈位的沉默中,激起一陣令人的迴音。
“我蕭家這幾十年,為了所謂文武和睦,為了邊關大局——忍了太多。退了太多。”
“虧欠北境百姓太多。”
“虧欠鎮北軍太多。”
這兩句話,她說得極慢。
“這一次——”
老太妃的身體微微前傾,那股泰山壓頂般的威壓轟然釋放。
“我蕭家,不會再輕易妥協。”
“若再來一個趙德芳——”
她微微歪了歪頭。那個歪頭的動作很小,很隨意,隨意到像是一個老人在說一件雞毛蒜皮的家常話。可正是這份隨意,讓接下來的那句話,透出了一種令人脊背發寒的理所當然。
“我蕭家必再一次拿起屠刀。”
“來一個,殺一個。”